冰心文集第一卷
冰心文集第一卷 冰心全集1 编辑凡例 一、全集收入作者1919年至1994年的各类作品(含译文和部分书信、题词), 按写作、翻译、发表的时间先后编排。 二、凡曾收入上期文艺出版社版的《冰心文集》(六卷本)者,据《文集》排校;未收 入《文集》者,期的作品,由于时代关系,其中有些词语、数字、计量单位、标点符号以及 篇末所示的写作时间等,和现在的用法不很一致,为了保留作品的历史原貌,一般不作改 动。 四、题注和篇末的最初发表的日期、报刊、署名等,系编者所加。 五、除保留原注外,编者只作少量必要的新注。 编 者 1994年春 自 序 海峡文艺出版社要出我的全集,我想也好,海峡文艺出版社是我故乡——福建的出版机 构,临老有点东西献给故乡父老兄弟姐妹,让他们评评点点,看一个福建人在中国的北方长 大,到底有什么特点?到底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也让我多认识自己。 冰心 ****************** 总 目 录 ****************** 第一卷 1919—1922年 第二卷 1923—1931年 第三卷 1932—1949年 第四卷 1950—1957年 第五卷 1958—1961年 第六卷 1962—1978年 第七卷 1979—1985年 第八卷 1986—1994年 附 录 冰心生平、著作年表简编 全集篇目分类索引 全集篇目笔画索引 编后记 冰心全集 第一卷 (1919—1922年) 卓如编 目 录 二十一日听审的感想(2)………………………………………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5)…………………………… 两个家庭(12)………………………………………………… 斯人独憔悴(23)……………………………………………… 秋雨秋风愁煞人(32)…………………………………………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46)……………………………… 去国(49)……………………………………………………… 晨报……学生……劳动者(62)……………………………… 庄鸿的姊姊(64)……………………………………………… 一篇小说的结局(71)…………………………………………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75)……………………………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79)…………………………… 最后的安息(85)……………………………………………… 骰子(96)……………………………………………………… “无限之生”的界线(102)…………………………………… 还乡(106)……………………………………………………… 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114)…………………………………… 一个兵丁(117)………………………………………………… 一个奇异的梦(120)…………………………………………… 一个军官的笔记(124)………………………………………… 一只小鸟 ——偶记前天在庭树下看见的一件事(129)……………………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131)…………………………………… 画——诗(133)………………………………………………… 一个忧郁的青年(136)………………………………………… 译书的我见(140)………………………………………………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144)……………………………………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145)……………………… 北京社会的调查(147)………………………………………… 是谁断送了你(149)…………………………………………… 三儿(153)……………………………………………………… 忏悔(155)……………………………………………………… 圈儿(159)……………………………………………………… 我(161)………………………………………………………… 影响(162)……………………………………………………… 天籁(163)……………………………………………………… 秋(165)………………………………………………………… 文学家的造就(167)…………………………………………… 鱼儿(173)……………………………………………………… 除夕的梦(178)………………………………………………… 笑(180)………………………………………………………… 圣诗(182)……………………………………………………… 国旗(200)……………………………………………………… 法律以外的自由(203)………………………………………… 超人(205)……………………………………………………… 文艺丛谈(213)………………………………………………… 月光(215)……………………………………………………… 石像(220)……………………………………………………… 自由——真理——服务(221)………………………………… 五月一号(224)………………………………………………… “是非”(228)…………………………………………………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230)…………………………… 海上(232)……………………………………………………… 宇宙的爱(236)………………………………………………… 山中杂感(238)………………………………………………… 人格(239)……………………………………………………… 可爱的(240)…………………………………………………… 青年的烦闷(241)……………………………………………… 图画(242)……………………………………………………… 爱的实现(243)………………………………………………… 回忆(248)……………………………………………………… 问答词(250)…………………………………………………… 非完全则宁无(一)(253)…………………………………… 非完全则宁无(二)(254)…………………………………… 非完全则宁无(三)(256)…………………………………… 一朵白蔷薇(258)……………………………………………… 冰神(260)……………………………………………………… 繁星(261)……………………………………………………… 蓄道德能文章(314)…………………………………………… 迎神曲(315)…………………………………………………… 送神曲(317)…………………………………………………… 梦(319)………………………………………………………… 介绍一位艺术家(322)………………………………………… 最后的使者(324)……………………………………………… 离家的一年(328)……………………………………………… 病的诗人(一)(342)………………………………………… 一个不重要的兵丁(344)……………………………………… 病的诗人(二)(347)………………………………………… 诗的女神(349)…………………………………………………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351)……………………… 旱灾纪念日募捐纪事(353)…………………………………… 谢“思想”(357)……………………………………………… 除夕(359)……………………………………………………… 烦闷(362)……………………………………………………… 假如我是个作家(374)………………………………………… 论“文学批评”(376)………………………………………… “将来”的女神(378)………………………………………… 向往 ——为德诗人歌德逝世九十周年纪念作(380)……………… 十字架的园里(383)…………………………………………… 春水(385)……………………………………………………… 迎“春”(446)………………………………………………… 疯人笔记(448)………………………………………………… 回顾(456)……………………………………………………… 病的诗人(三)(457)………………………………………… 不忘(459)……………………………………………………… 晚祷(一)(461)……………………………………………… 遗书(463)……………………………………………………… 玫瑰的荫下(485)……………………………………………… 人间的弱者(486)……………………………………………… 不忍(488)……………………………………………………… 寂寞(490)……………………………………………………… 往事(一) ——生命历史中的几页图画(503)……………………………… 哀词(524)……………………………………………………… 十年(525)……………………………………………………… 使命(527)……………………………………………………… 纪事 ——赠小弟冰季(528)…………………………………………… 歧路(529)……………………………………………………… 中秋前三日(530)……………………………………………… 安慰(一)(531)……………………………………………… 安慰(二)(533)……………………………………………… 晚祷(二)(534)……………………………………………… 到青龙桥去(536)……………………………………………… 十一月十一夜(541)…………………………………………… 1919年 二十一日听审①的感想 二十一日早晨,我以代表的名义,到审判厅去听北大学生案件的公判。我们一共有十一 个人,是四个女校的代表。那时已经有九点多钟,审判厅门口已经有许多的男学生。以后陆 续又来了好些。我们向门警索要旁听证,他们说恐怕女旁听席太仄,不过有一条长凳子,请 我们举四位代表进去。我们谁也不愿意在被摈之列,就恳切对他们说,“地方如实在太仄, 我们就是站着,也愿意的。”他们无法,就进去半天,又出来对我们说,“只限你们十一个 人了。再来的代表可真是没有地方了。”我们就喜喜欢欢的进去。可怜那些后来的代表,真 是不幸望门而不得入了。 开审以后的情形,虽然我也有笔记,但是各报纸上都记载得很详细,便不必我再赘了。 ①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了爱国运动,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理化预科一年级学生 谢婉莹参加了学生的爱国运动,她被选为学生会的文书,参加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担任文 字宣传工作。“五四”运动的深入开展,军阀政府被迫接受了学生的爱国要求,但仍未放弃 镇压学生的企图。7月间又借故逮捕爱国学生。8月议当局逮捕无辜的学生,要求立即释 放。谢婉莹作为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的成员参加旁听,旁听后,根据宣传的要求,写了这篇 文章。 旁听证后面写着各条的禁令,内有一条是“不准吸烟吐痰”,但是厅上四面站立的警察 不住的吐痰在地上。我才记得这条禁令,是只限于旁听人的。 刘律师辩护的时候,到那沉痛精彩的地方,有一位被告,痛哭失声,全堂坠泪,我也很 为感动。同时又注意到四位原告,大有“不安”的样子,以及退庭的时候,他们勉强做 作的笑容。我又不禁想到古人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唉! 可怜的青年!良心被私欲支配的青年! 审判的中间审判长报告休息十五分钟。这个时候,好些旁听人,都围在被告的旁边招手 慰问,原告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想被告的自有荣誉,用不着别人的怜悯,我们应当 怜悯那几个“心死的青年”。 自开庭至退庭一共有八点钟,耳中心中目中一片都是激昂悲惨的光景。到了六点钟退庭 的时候,我走出门来,接触那新鲜清爽的空气,觉得开朗得很。同时也觉得疲乏饥渴,心中 也仍是充满了感慨抑郁的感情。 晚饭以后,我在家里廊子上坐着。墙阴秋虫的鸣声,茉莉晚香玉的香气,我也无心领 略,只有那八点钟的印象,在脑中旋转。 忽然坐在廊子那一边的张妈问我说,“姑娘今日去哪里去了一天?”这句话才将我从那 印象中唤出来,就回答她说,“今天我在审判厅听审。”随后就将今天的事情大概告诉她一 点。她听完了就说,“两边都是学生,何苦这样。”又说,“学生打吵,也是常事,为什么 不归先生判断,却去惊动法庭呢!” 我当时很觉得奇怪,为何这平常的乡下妇女,能有这样的理解。忽然又醒悟过来说,不 是她的理解高深,这是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张妈的话,与刘律师的话如出一辙。 我盼望改天的判决,就照着他们二人所说的话。因为这就是“公道”,这就是“舆 论”。 生谢婉莹投稿。)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女学生”这三个字,是近数十年来发生的新名词。社会 上对于这三个字,眼光不同,观察不同,对待不同。大约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一)崇拜女学生的时期。这个时期,大约在风气初开的时候。“自由”、“平等”、 “革命”等等的名词思想,弥漫于一般青年的心里。同时这“女学生”、“女子参政”、 “男女开放”等名词也随着入到中国。这时候社会所观察的“女学生”和“女学生的模范表 式”是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看见她们怎样的文明,怎样的高尚,怎样的得社会赞同 信仰,以及女学生怎样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都羡慕惊叹的了不得。因此就 生出许多的“中国女学生”来,她们的“目的”、“思想”、“行动”,都是完全的模仿欧 美女学生“模范表式”,便也竭力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推翻中国妇女的旧 道德,抉破中国礼法的藩篱。种种嚣张的言论行为,也居然可以得一部分“不明外情的人 士”的赞赏。于是这女学生便愈出愈多,就闹出种种可怜可笑的事实,大受旧社会的鄙夷唾 骂。那些新人物也看出“欧美女学生”的言论行为,和“中国女学生”的言论行为,是大不 相同的,于是他们也讥笑“中国女学生”,说她们无资格无价值。这“女学生”三个字变成 了女界中最不良分子的别名,这就是中国女学界最黑暗的时代。也就使社会对待女学生的心 理,转入厌恶女学生的时期(即第二时期)。当这个时代,女学生的名誉,既然一落千丈, 这入校求学的女子就少了许多。因为不问是新旧人物,都觉得这女学校,是一个“女子罪恶 造成所”,不愿意他们的子女去沾染这样的恶习,败坏了自己的名誉。可怜那些真心求学的 分子,便受了不良分子的拖累,只得仍去受那“旧家庭的教育”。这时代中国女子教育的一 线曙光,已经是摇摇欲灭的了。然而……假如世界上没有“黑”就不能显出“白”;假如世 界上没有“恶”就不能显出“善”;假如没有“第二时期的女学生”,就不能够产出使社会 注意的“第三时期的女学生”。 我写到这里,心中充满了快乐与希望,要笔歌墨舞,大声疾呼的对社会说:“你们所厌 恶的女学生,已经过去了!你们所崇敬的女学生,已经渐渐出来了!”因为“第三时期的女 学生”的“目的”、“思想”,渐渐的从空谈趋到实际;她们的“言论”、“行为”渐渐的 从放纵趋到规则;他们的“态度”渐渐的从浮嚣趋到稳健。“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前车不能 不使她们惊心动魄,发愤自强,要竭力的挽回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要竭力的造成中国女 子教育的新基础,要引导将来无数的女子进入光明。破坏也是她们,建设也是她们。她们不 能不惹起社会的注意,因为她们所担负的,是二万万女子万世千秋的大幸福。这幸福可以被 她们捧上九霄。也或者被她们推落地下。这是艰苦卓绝的事业。这是很有希望的事业。看 呵!这等的事业,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灿烂! 怎么样方能作成这样的事业?就是要得社会的信仰。怎样方能得社会的信仰?就不能没 有我们自己修养的工夫。 写到这里,不禁叫我十分惭愧。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第三时期的女学生”。以下所要 说的“消极条件”,我自己还没有完全除去。那“积极条件”也还没有完全进行。如何敢说 出来,请别人采用呢? 我已经没有“振笔直书”的勇气了。忽然又想起孔子所说的两句话:“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这两个“欲”字,实在用得有意思。因为这“欲”字不过是愿意,是盼 望,并没有说必须自己做到以后才可奉劝别人,不然孔子为何不说“己能立而立人,己能达 而达人”呢? 既然孔子在三千年前说下这两句话为我解围,也不由得我不往下写了。 以下所说的各节,本来应当分出条目,但是我不愿意拿“条目”去束缚限制我的思潮, 也因为我是想起一段意思,就写出一段来,所以就也不分“条目”了。 1.我常见得有些女学生,在应酬宴会的地方,她们的装饰,十分惹人注目,不中不 西,不新不旧,那一种飞扬妖冶的态度,还是带着“第一时期女学生”的色彩。这是最能打 倒“社会的信仰心”的色彩,这是最危险的色彩。因为社会要凭着服饰断定我们的人格,因 此我们对于交际上的服饰,不能不有节制。就是衣裙的颜色要用“稳重的”、“雅素的”, 样式要用“平常的”、“简单的”。至于首饰也是这样,除了有用的如手表之类,其余晶莹 闪烁的珠钻玉石,反足以贬损我们女学生的价值,总以不用或少用为好。 2.我们也要避去那些“好高骛远”、“不适国情”的言论。 因为这种的言论,社会已经从“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口中,听得厌烦了。并且也觉得没 有价值了。不但不能改换社会的眼光,反要惹社会的轻藐讥笑。因此我们要挑那“实用 的”、“稳健的”如“家庭卫生”、“人生常识”、“妇女职业”这种的题目,去开导那些 未得着知识的社会妇女。不但可以收实效,并且也是积极的治本办法。 3.“剧场”、“游艺园”这等的地方,都含着有“喧嚣华靡”、“光怪陆离”的意 味,最能刺激我们的神经,扰乱我们的思想。它在人脑中的印象,能够遗留到数十小时(有 时还可以延长),这数十小时的刺激扰乱,就不能不损害我们沉静的脑筋,优美的思想。所 以这种的刺激扰乱,要是常常的与我们接触,就是一件最危险的事情。我们应当防备。不要 走到“不正当的刺激”里面去。 4.同时也要以“学术演讲会”、“音乐会”、“古物陈列所”和“隔绝尘嚣的园林” 这种的地方去替换这“剧场”、“游艺园”。因为这一类的地方,是“正当的”、“趣味 的”、“高尚的”,能以清洁疏散我们的脑筋,活泼我们的思想,使我们的学问知识有“课 本”以外的增益辅助。这是造成我们、修养我们的“正当的刺激”,我们不可不常常领受 的。 5.我们到了脑筋疲倦的时候,往往随意的将“课本”以外的书籍取来阅看。因此这书 籍就成了常和我们亲近的一种消遣品。因为我们既然以它当作消遣品,没有什么大关系,也 就没有严格的选择。然而,这书籍“刺激神经”、“扰乱思想”的程度比“剧场”、“游艺 园”更要高些,力量也就大些,结果能够移动我们的意志,变迁我们的思想。曾记得从前我 的书桌上面,无意中放了一本《新中国少年之模范》,和一本《西游记》,有时我随手拿起 《新中国少年之模范》来疏散脑筋,这一天的思想,便拘谨一些。要是拿起《西游记》,这 一天的思想,便荒诞一些。以后我自己觉得奇怪,为何我的思想常常的变动?细细推想,才 知道是这两种书籍在无意中左右的支配我。以后便试将《西游记》放在不常接触的地方,这 荒诞的思想,便不来扰乱我的脑筋了。因此我确信我们若是将各种有价值的“新闻”、“杂 志”,放在接近的地方,使我们随手翻阅的时候,都是这种的消遣品,那无形中的裨益,便 比“学术讲演会”、“音乐会”更是不可限量的了。 6.我们更要时时注意到世界的“新潮流”、“新知识”、“新发明”、“世界和国家 的大事”和“欧美近代女子教育的趋势”、“我国妇女界今日的必需”。同时我们不能不有 我们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见,各人的判断,然后用文字写记下来。这样便于我们的“思 想”、“文字”和将来的“服务”上,都是有很大的益处的。对于第四条的“学术讲演 会”、“古物陈列所”和第五条的“新闻”、“杂志”也最好有同样的笔记。 7.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江边晚霞的颜色,出山泉水的声音,以及宇宙间形形色色都 是“天然之美”,非常的华妙庄严,最合于女子的心理。在这时也最容易生出一种拔俗出尘 的“感想”和“理解”。同时如能够将这“感想”和“理解”,用文字写出来,便是“没有 一毫刻画造作,极其可爱”的“天籁”、“人籁”。这不但是一种最高尚的消遣方法,也能 练成我们随时随地注意研究宇宙万物的惯性。并且能以引导我们的“思想”、“文字”,渐 渐的趋到活泼神妙的境界里去。对于第四条的“音乐会”、“隔绝尘嚣的园林”也应当有同 样的笔记。 8.“朋友”也有左右我们“意志”、“思想”的能力。这个题目已经过中西古今的人 物讨论得十分透彻,再说也没有意思了。 9.我们应当借着校内的“恳亲会”、“毕业会”、“音乐会”等等与社会接近。因为 这是“秩序的”、“精神的”、也是“庄严优美的”感情。能以使社会起敬起爱的。现在已 经渐渐的有了男女“团体”和“个人”的交际,但是若没有必要的时候,似乎不必多所接 近,因为这种的交际很容易引起社会的误会心。 10.我们建立事业的“目的”,要“通俗的”、“积极的”、“普通的”从根本上做 起,如“普及教育”、“改良家庭”等等。 因此我们要常常注意到“家事实习”、“儿童心理”、“妇女职业”等等。因为事前若 没有预备,当事便莫知所措,我们所学习的也就等于虚文不能运用了。其余的职业如“美 术”、“音乐”等等也不是不可学习。不过以中国的现势看起来,我们不得不从那最需要的 着手进行了。 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已经得了社会的注意,我们已经跳上舞台,台下站着无数的人, 目不转睛的看我们进行的结果。台后也有无数的青年女子,提心吊胆,静悄悄的等候。只要 我们唱了凯歌,得了台下欢噪如雷的鼓掌,她们便一齐进入光明。假如我们再失败了……那 些台下的观者,那些台后的等候者,她们的“感触”如何,“判断”如何,“决心”如何, 我们也可以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们自己又怎样呢?唉! 闭居小村的威廉帝,放流荒岛的拿破仑,他们的失望,他们的打击,他们的深悲极恸, 还不及我们的万分之一。因为他们所图谋的是数十百年一己的功业,我们所图谋的是永远无 穷数千万人的幸福。他们的失败,只关系自己。我们的失败,是关系众生。 我所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要和社会的心理奋斗,要将他们的厌恶心理挽回过来。不但 求他们的信仰,也要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基础,建立起来。将他们所崇拜的 “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在数十年以后,实现出来。好使他们思念我们,感激我们,讴 歌颂赞我们。我们要得如此巨大的结果!我们应当怎样的预备!怎样的进行! 敬爱的“第三时期女学生”呵!我们从今日起,要奋斗! 要开始和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奋斗! 生谢婉莹投稿。)两个家庭 前两个多月,有一位李博士来到我们学校,演讲“家庭与国家关系”。提到家庭的幸福 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又引证许多中西古今的故实,说得痛快淋漓。当下我 一面听,一面速记在一个本子上,完了会已到下午四点钟,我就回家去了。 路上车上,我还是看那本笔记。忽然听见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说:“姐姐!来我们 家里坐坐。”抬头一看,已经走到舅母家门口,小表妹也正放学回来;往常我每回到舅母 家,必定说一两段故事给她听,所以今天她看见我,一定要拉我进去。我想明天是星期日, 今晚可以不预备功课,无妨在这里玩一会儿,就下了车,同她进去。 舅母在屋里做活,看见我进来,就放下针线,拉过一张椅子,叫我坐下。一面笑说: “今天难得你有工夫到这里来,家里的人都好么?功课忙不忙?”我也笑着答应一两句,还 没有等到说完,就被小表妹拉到后院里葡萄架底下,叫我和她一同坐在椅子上,要我说故 事。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笑说:“古典都说完了。只有今典你听不听?”她正要回答, 忽然听见有小孩子啼哭的声音。我要乱她的注意,就问说:“妹妹!你听谁哭呢?”她回头 向隔壁一望说:“是陈家的大宝哭呢,我们看一看去。”就拉我走到竹篱旁边,又指给我看 说: “这一个院子就是陈家,那个哭的孩子,就是大宝。” 舅母家和陈家的后院,只隔一个竹篱,本来篱笆上面攀缘着许多扁豆叶子,现在都枯落 下来;表妹说是陈家的几个小孩子,把豆根拔去,因此只有几片的黄叶子挂在上面,看过去 是清清楚楚的。 陈家的后院,对着篱笆,是一所厨房,里面看不清楚,只觉得墙壁被炊烟熏得很黑。外 面门口,堆着许多什物,如破瓷盆之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廊子上有三个老妈子,廊子 底下有三个小男孩。不知道他们弟兄为什么打吵,那个大宝哭的很利害,他的两个弟弟也不 理他,只管坐在地下,抓土捏小泥人玩耍。那几个老妈子也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 表妹悄悄地对我说:“他们老妈子真可笑,各人护着各人的少爷,因此也常常打吵。” 这时候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挽着一把头发,拖着鞋子,睡眼惺忪,容貌倒还美丽,只是 带着十分娇情的神气。一出来就问大宝说:“你哭什么?”同时那两个老妈子把那两个小男 孩抱走,大宝一面指着他们说:“他们欺负我,不许我玩!”陈太太啐了一声:“这一点事 也值得这样哭,李妈也不劝一劝!” 李妈低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太太一面坐下,一面摆手说: “不用说了,横竖你们都是不管事的,我花钱雇你们来作什么,难道是叫你们帮着他们 打架么?”说着就从袋里抓出一把铜子给了大宝说:“你拿了去跟李妈上街玩去罢,哭的我 心里不耐烦,不许哭了!”大宝接了铜子,擦了眼泪,就跟李妈出去了。 陈太太回头叫王妈,就又有一个老妈子,拿着梳头匣子,从屋里出来,替她梳头。当我 注意陈太太的时候,表妹忽然笑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姐姐!看大宝一手的泥,都抹 到脸上去了!” 过一会子,陈太太梳完了头。正在洗脸的时候,听见前面屋里电话的铃响。王妈去接 了,出来说:“太太,高家来催了,打牌的客都来齐了。”陈太太一面擦粉,一面说:“你 说我就来。”随后也就进去。 我看得忘了神,还只管站着,表妹说:“他们都走了,我们走罢。”我摇手说:“再等 一会儿,你不要忙!” 十分钟以后。陈太太打扮得珠围翠绕的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扶在门框上,对厨房 里的老妈说:“高家催得紧,我不吃晚饭了,他们都不在家,老爷回来,你告诉一声儿。” 说完了就转过前面去。 我正要转身,舅母从前面来了,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说: “你们原来在这里,树荫底下比前院凉快。”我答应着,一面一同坐下说些闲话。 忽然听有皮鞋的声音,穿过陈太太屋里,来到后面廊子上。表妹悄声对我说:“这就是 陈先生。”只听见陈先生问道: “刘妈,太太呢?”刘妈从厨房里出来说:“太太刚到高家去了。” 陈先生半天不言语。过一会儿又问道:“少爷们呢?”刘妈说: “上街玩去了。”陈先生急了,说:“快去叫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而且这街 市也不是玩的去处。” 刘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陈先生在廊子上踱来踱去,微微的叹气,一会子又坐下。点 上雪茄,手里拿着报纸,却抬头望天凝神深思。 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陈先生猛然站起来,扔了雪茄,戴上帽子,拿着手杖 径自走了。 表妹笑说:“陈先生又生气走了。昨天陈先生和陈太太拌嘴,说陈太太不像一个当家 人,成天里不在家,他们争辩以后,各自走了。他们的李妈说,他们拌嘴不止一次了。” 舅母说:“人家的事情,你管他作什么,小孩子家,不许说人!”表妹笑着说:“谁管 他们的事,不过学舌给表姊听听。” 舅母说:“陈先生真也特别,陈太太并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地方,待人很和气,不过年轻 贪玩,家政自然就散漫一点,这也是小事,何必常常动气!” 谈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经七点半,车还在外面等着,就辞了舅母,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梳洗完了,母亲对我说:“自从三哥来到北京,你还没有去看看,昨天上 午亚茜来了,请你今天去呢。”——三哥是我的叔伯哥哥,亚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三 嫂。我在中学的时候,她就在大学第四年级,虽只同学一年,感情很厚,所以叫惯了名字, 便不改口。我很愿意去看看他们,午饭以后就坐车去了。 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是清静,都是书店和学堂。到了门口,我按了铃,一个老妈出来, 很干净伶俐的样子,含笑的问我:“姓什么?找谁?”我还没有答应,亚茜已经从里面出 来,我们见面,喜欢的了不得,拉着手一同进去。六年不见,亚茜更显得和蔼静穆了,但是 那活泼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 院子里栽了好些花,很长的一条小径,从青草地上穿到台阶底下。上了廊子,就看见苇 帘的后面藤椅上,一个小男孩在那里摆积木玩。漆黑的眼睛,绯红的腮颊,不问而知是闻名 未曾见面的侄儿小峻了。 亚茜笑说:“小峻,这位是姑姑。”他笑着鞠了一躬,自己觉得很不自然,便回过头 去,仍玩他的积木,口中微微的唱歌。进到中间的屋子,窗外绿荫遮满,几张洋式的椅桌, 一座钢琴,几件古玩,几盆花草,几张图画和照片,错错落落的点缀得非常静雅。右边一个 门开着,里面几张书橱,垒着满满的中西书籍。三哥坐在书桌旁边正写着字,对面的一张椅 子,似乎是亚茜坐的。我走了进去,三哥站起来,笑着说: “今天礼拜!”我道:“是的,三哥为何这样忙?”三哥说:“何尝是忙,不过我同亚 茜翻译了一本书,已经快完了,今天闲着,又拿出来消遣。”我低头一看,桌上对面有两本 书,一本是原文,一本是三哥口述亚茜笔记的,字迹很草率,也有一两处改抹的痕迹。在桌 子的那一边,还垒着几本也都是亚茜的字迹,是已经翻译完了的。 亚茜微微笑说,“我那里配翻译书,不过借此多学一点英文就是了。”我说:“正合了 梁任公先生的一句诗‘红袖添香对译书’了。”大家一笑。 三哥又唤小峻进来。我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觉得他应对很聪明,又知道他是幼稚 生,便请他唱歌。他只笑着看着亚茜。亚茜说:“你唱罢,姑姑爱听的。”他便唱了一节, 声音很响亮,字句也很清楚,他唱完了,我们一齐拍手。 随后,我又同亚茜去参观他们的家庭,觉得处处都很洁净规则,在我目中,可以算是第 一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三哥出门去访朋友,小峻也自去睡午觉。我们便出来,坐在廊子 上,微微的风,送着一阵一阵的花香。亚茜一面织着小峻的袜子,一面和我谈话。一会儿三 哥回来了,小峻也醒了,我们又在一处游玩。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映着那灿烂的花,青绿 的草,这院子里,好像一个小乐园。 晚餐的菜肴,是亚茜整治的,很是可口。我们一面用饭,一面望着窗外,小峻已经先吃 过了,正在廊下捧着沙土,堆起几座小塔。 门铃响了几声,老妈子进来说:“陈先生来见。”三哥看了名片,便对亚茜说:“我还 没有吃完饭,请我们的小招待员去领他进来罢。”亚茜站起来唤道,“小招待员,有客来 了!” 小峻抬起头来说:“妈妈,我不去,我正盖塔呢!”亚茜笑着说:“这样,我们往后就 不请你当招待员了。”小峻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一面抖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跑 了出去。 陈先生和小峻连说带笑的一同进入客室,——原来这位就是住在舅母隔壁的陈先生—— 这时三哥出去了,小峻便进来。天色渐渐的黑暗,亚茜捻亮了电灯,对我说:“请你替我说 几段故事给小峻听。我要去算帐了。”说完了便出去。 我说着“三只熊”的故事,小峻听得很高兴,同时我觉得他有点倦意,一看手表,已经 八点了。我说:“小峻,睡觉去罢。”他揉一揉眼睛,站了起来,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进入 卧室。 他的卧房实在有趣,一色的小床小家具,小玻璃柜子里排着各种的玩具,墙上挂着各种 的图画,和他自己所画的剪的花鸟人物。 他换了睡衣,上了小床,便说:“姑姑,出去罢,明天见。” 我说:“你要灯不要?”他摇一摇头,我把灯捻下去,自己就出来了。 亚茜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笑着点一点头。我说: “小峻真是胆子大,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害怕,而且也不怕黑。” 亚茜笑说:“我从来不说那些神怪悲惨的故事,去刺激他的娇嫩的脑筋。就是天黑,他 也知道那黑暗的原因,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了。” 我也坐下,看着对面客室里的灯光很亮,谈话的声音很高。这时亚茜又被老妈子叫去 了,我不知不觉的就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上面去。 只听得三哥说:“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觉得你很不是自暴自弃的一个人,为何现在 有了这好闲纵酒的习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希望是什么,你难道都忘了么?”陈先生的声 音很低说:“这个时势,不游玩,不拚酒,还要做什么,难道英雄有用武之地么?”三哥叹 了一口气说:“这话自是有理,这个时势,就有满腔的热血,也没处去洒,实在使人灰心。 但是大英雄,当以赤手挽时势,不可为时势所挽。你自己先把根基弄坏了,将来就有用武之 地,也不能做个大英雄,岂不是自暴自弃?” 这时陈先生似乎是站起来,高大的影子,不住的在窗前摇漾,过了一会说:“也难怪你 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有快乐,就有希望。不像我没有快乐,所以就觉得前途非常的黑暗 了!” 这时陈先生的声音里,满含愤激悲惨。 三哥说:“这又奇怪了,我们一同毕业,一同留学,一同回国。要论职位,你还比我高 些,薪俸也比我多些,至于素志不偿,是彼此一样的,为何我就有快乐,你就没有快乐 呢?” 陈先生就问道:“你的家庭什么样子?我的家庭什么样子?”三哥便不言语。陈先生冷 笑说:“大概你也明白……我回国以前的目的和希望,都受了大打击,已经灰了一半的心, 并且在公事房终日闲坐,已经十分不耐烦。好容易回到家里,又看见那凌乱无章的家政,儿 啼女哭的声音,真是加上我百倍的不痛快。我内人是个宦家小姐,一切的家庭管理法都不知 道,天天只出去应酬宴会,孩子们也没有教育,下人们更是无所不至。我屡次的劝她,她总 是不听,并且说我‘不尊重女权’、‘不平等’、‘不放任’种种误会的话。我也曾决意不 去难为她,只自己独力的整理改良。无奈我连米盐的价钱都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终日坐在家 里,只得听其自然。因此经济上一天比一天困难,儿女也一天比一天放纵,更逼得我不得不 出去了!既出去了,又不得不寻那剧场酒馆热闹喧嚣的地方,想以猛烈的刺激,来冲散心中 的烦恼。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习惯。每回到酒馆的灯灭了,剧场的人散 了;更深夜静,踽踽归来的时候,何尝不觉得这些事不是我陈华民所应当做的?然而…… 咳!峻哥呵!你要救救我才好!”这时已经听见陈先生呜咽的声音。三哥站起来走到他面 前。 门铃又响了,老妈进来说我的车子来接我了,便进去告辞了亚茜,坐车回家。 两个月的暑假又过去了,头一天上学从舅母家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陈宅门口贴着“吉 屋招租”的招贴。 放学回来刚到门口,三哥也来了,衣襟上缀着一朵白纸花,脸上满含着凄惶的颜色,我 很觉得惊讶,也不敢问,彼此招呼着一同进去。 母亲不住的问三哥:“亚茜和小峻都好吗?为什么不来玩玩?”这时三哥脸上才转了笑 容,一面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扔在字纸篮里。 母亲说:“亚茜太过于精明强干了,大事小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我看她实在太忙。 但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一毫勉强慌急的态度,匆忙忧倦的神色,总是喜喜欢欢从从容容 的。这个孩子,实在可爱!”三哥说:“现在用了一个老妈,有了帮手了,本来亚茜的意思 还不要用。我想一切的粗活,和小峻上学放学路上的照应,亚茜一个人是决然做不到的。并 且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程度还低,雇用一个下人,于经济上没有什么出入,因此就雇了这个老 妈,不过在粗活上,受亚茜的指挥,并且亚茜每天晚上还教她念字片和《百家姓》,现在名 片上的姓名和帐上的字,也差不多认得一多半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说:“是了,那一天陈先生来见,给她名片,她就知道是姓陈。我 很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亚茜的学生。” 三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陈华民死了,今天开吊,我刚从那里回来。”——我才晓得 那朵白纸花的来历,和三哥脸色不好的缘故——母亲说:“是不是留学的那个陈华民?”三 哥说:“是。”母亲说:“真是奇怪,象他那么一个英俊的青年,也会死了,莫非是时 症?”三哥说:“哪里是时症,不过因为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目的希望,也太过于远 大。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养精蓄锐的,满想着一回国,立刻要把中国旋转过来。谁知回国以 后,政府只给他一名差遣员的缺,受了一月二百块钱无功的俸禄,他已经灰了一大半的心 了。他的家庭又不能使他快乐,他就天天的拚酒,那一天他到我家里去,吓了我一大跳。从 前那种可敬可爱的精神态度,都不知丢在哪里去了,头也垂了,眼光也散了,身体也虚弱 了,我十分的伤心,就恐怕不大好,因此劝他常常到我家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 也不听。并且说:‘感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 之下,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泪。以后 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国大夫那里去察验身体。 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 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说到这里,三 哥的声音颤动得很厉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国的学生都很妒羡的。” 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 “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 过活!”母亲说:“总是她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 她总不至于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随手拿起一本书 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 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名:冰心女士,后收入小说集《去国》,北新书局1933年10月初版。以下凡以冰 心署名者,不另注出。)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茸茸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忽然一缕黑 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英秀,只是神色 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色, 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 “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里!”他回头一 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 来,凭在窗口。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色,也渐渐的沉寂。车到了 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 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倚着枪站在灯 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从门外经过的时 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颖石,你回 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 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亲没有?”颖石道:“没有,父亲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 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又咽住。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 颖贞连忙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 迎着父亲,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 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 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 晓得!” 颖石也不敢做声,跟着父亲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给颖石 道:“你自己看罢!”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给他父亲的信,说他们 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亲叫他们 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 语。化卿冷笑说:“还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 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国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很觉得悲 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国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 的后援。这并不是作奸犯科……”化卿道:“你瞒得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 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他自然得告诉我的。 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 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颖石听着,急得脸都 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一会子说:“父亲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 不过国家危险的时候,我们都是国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国运动,绝对没 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至于说我们要做英雄伟人,这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 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这时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 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喷薄,改了常态,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亲的盛怒, 十分的担心着急,便对他使个眼色……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了,站了起来, 喝道:“好!好!率性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便眼里没有父亲了,这还了 得!” 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色俱厉, 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国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国人?若没有学生出来爱国,恐 怕中国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国的儿子,否则我竟是民国的罪人 了!” 颖贞看父亲气到这个地步,慢慢地走过来,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 的事情,日本从德国手里夺过的时候,我们中国还是中立国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 且他们还说和我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那一项不 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眼看着这交情便 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 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 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无用的东 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 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 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外头还有客坐着 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 番,冷笑说:“率性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慢的自去打牌, 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妈,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二少爷还没有 吃饭呢。”张妈在外面答应着。 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 来。”颖贞道:“你刚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 拜六他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得慷慨激 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 了一下,当下……哥哥……便昏倒了。那时……”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 也哭了,便说:“唉,是真……”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姐,你问问大小姐有什么话吩咐没有。我要走 了。”张妈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 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青缎鞋,戴着 一顶小帽,更显得面色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 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 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舌头,笑了 一笑,恭恭敬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床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颖铭进去了,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 等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为你是‘国尔 忘家’的了!”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 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色又变了,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 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二少爷生气,把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 两天,今天才好了,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 面又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下饭了。” 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 铭看见他父亲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来,臂上的绷带 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放下来罢!省得招了风要肿起 来。” 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 初也不肯出去了!”颖贞问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 颖铭道: “刘贵来了,告诉我父亲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亲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还敢逗 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 走。 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的。”颖石道: “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上。 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捱过这样的骂!唉,处在这样黑暗的 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国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 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知道。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 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处,颖 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亲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的印刷品,并各 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 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姊!你出去救一救罢!”颖贞便出来,对化 卿陪笑说:“不用父亲费力了,等我来检看罢。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 了,岂不可惜。”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阴。书房里虽然也垒着满满 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 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性本来是活泼 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校内很是自由,忽然关在家内,便觉得非常的不惯,背地里咳声叹 气。闷来便拿起笔乱写些白话文章,写完又不敢留着,便又自己撕了,撕了又写,天天这 样。颖铭是一个沉默的人,也不显出失意的样子,每天临几张字帖,读几遍唐诗,自己在小 院子里,浇花种竹,率性连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起来。有时他们也和几个姨娘一处打牌, 但是他们所最以为快乐的事情,便是和姊姊颖贞,三人在一块儿,谈话解闷。 化卿的气,也渐渐的平了,看见他们三人,这些日子,倒是很循规蹈矩的,心中便也喜 欢;无形中便把限制的条件,松了一点。 有一天,颖铭替父亲去应酬一个饭局,回来便悄悄的对颖贞说:“姊姊,今天我在道 上,遇见我们学校干事部里的几个同学,都骑着自行车,带着几卷的印刷品,在街上走。我 奇怪他们为何都来到天津,想是请愿团中也有他们,当下也不及打个招呼,汽车便走过去 了。”颖石听了便说:“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告诉我们一点学校里的消息?想是以为我们 现在不热心了,便不理我们了,唉,真是委屈!”说着觉得十分激切。颖贞微笑道:“这事 我却不赞成。”颖石便问道:“为什么不赞成?”颖贞道:“外交内政的问题,先不必说。 看他们请愿的条件,哪一条是办得到的?就是都办得到,政府也决然不肯应许,恐怕启学生 干政之渐。这样日久天长的做下去,不过多住几回警察厅,并且两方面都用柔软的办法,回 数多了,也都觉得无意思,不但没有结果,也不能下台。我劝你们秋季上学以后,还是做一 点切实的事情,颖铭,你看怎样?”颖铭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颖石本来没有成见,便也 赞成兄姊的意思。 一个礼拜以后,南京学堂来了一封公函,报告开学的日期。弟兄二人,都喜欢得吃不下 饭去,都催着颖贞去和父亲要了学费,便好动身。颖贞去说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 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 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议罢!”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 办事的资格,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上 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转身进来,只见 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 去。” 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 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 石忍不住哭倒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 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便默默的出 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 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 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 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 “……满京华,斯人独憔伴!” 收入小说集《去国》。)秋雨秋风愁煞人一 秋风不住的飒飒的吹着,秋雨不住滴沥滴沥的下着,窗外的梧桐和芭蕉叶子一声声的响 着,做出十分的秋意。墨绿色的窗帘,垂得低低的。灯光之下,我便坐在窗前书桌旁边,寂 寂无声的看着书。桌上瓶子里几枝桂花,似乎太觉得幽寂不堪了,便不时的将清香送将过 来。要我抬头看它。又似乎对我微笑说:“冰心呵!窗以外虽是‘秋雨秋风愁煞人’,窗以 内却是温煦如春呵!” 我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绝妙好词笺》,是今天收拾书橱,无意中捡了出来的,我同它已 经阔别一年多了。今天晚上拿起来阅看,竟如同旧友重逢一般的喜悦。看到一同《木兰花 慢》:“故人知健否,又过了一番秋……更何处相逢,残更听雁,落日呼鸥……”到这里一 页完了,便翻到那篇去。忽然有一个信封,从书页里,落在桌上。翻过信面一看,上面写着 “冰心亲启”四个字。我不觉呆了。莫非是眼花了吗?这却分明是许久不知信息的同学英云 的笔迹啊!是什么时候夹在这本书里呢?满腹狐疑地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以 后,神经忽然错乱起来。一年前一个悲剧的印象,又涌现到眼前来了。 英云是我在中学时候的一个同班友,年纪不过比我大两岁,要论到她的道德和学问,真 是一个绝特的青年。性情更是十分的清高活泼,志向也极其远大。同学们都说英云长得极合 美人的态度。以我看来,她的面貌身材,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的地方。不过她天然的自有一 种超群旷世的丰神,便显得和众人不同了。 她在同班之中,同我和淑平最合得来。淑平又比英云大一岁,性格非常的幽娴静默。资 质上虽然远不及英云,却是极其用功。因此功课上也便和英云不相上下,别的才干却差得远 了。 前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淑平因为屡次的半夜里起来温课,受了寒,便咳嗽起来,得了咯 血的病。她还是挣扎着日日上课,加以用功过度,脑力大伤,病势便一天一天的沉重。她的 家又在保定,没有人朝夕的伺候着,师长和同学都替她担心。便赶紧地将她从宿舍里迁到医 院。不到一个礼拜,便死了。 淑平死的那一天的光景,我每回一追想,就如同昨日事情一样的清楚。那天上午还出了 一会子的太阳,午后便阴了天,下了几阵大雪。饭后我和英云从饭厅里出来,一面说着话便 走到球场上。树枝上和地上都压满了雪,脚底下好象踏着雨后的青苔一般,英云一面走着, 一面拾起一条断枝,便去敲那球场边的柳树。枝上的积雪,便纷纷的落下来,随风都吹在我 脸上。我连忙回过头去说道:“英云!你不要淘气。” 她笑了一笑,忽然问道:“你今天下午去看淑平吗?”我说: “还不定呢,要是她已经好一点,我就不必去了。”这时我们同时站住。英云说:“昨 天雅琴回来,告诉我说淑平的病恐怕不好,连说话都不清楚了。她站在淑平床前,淑平拉着 她的手,只哭着叫娘,你看……”我就呆了一呆便说:“哪里便至于……少年人的根基究竟 坚固些,这不过是发烧热度太高了,信口胡言就是了。”英云摇头道:“大夫说她是脑膜 炎。盼她好却未必是容易呢。”我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们放了学再告假出去看看 罢。”这时上堂铃已经响了,我们便一齐走上楼去。 二 四点钟以后,我和英云便去到校长室告假去看淑平。校长半天不言语。过了一会,便用 很低的声音说:“你们不必去了,今天早晨七点钟,淑平已经去世了。”这句话好像平地一 声雷,我和英云都呆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以后还是英云说道:“校长!能否许可我们 去送她一送。”校长迟疑一会,便道:“听说已经装殓起来,大夫还说这病招人,还是不去 为好,她们的家长也已经来到。今天晚车就要走了。”英云说: “既然已经装殓起来,况且一会儿便要走了,去看看料想不妨事,也不枉我们和她同学 相好了一场。”说着便滚下泪来,我一阵心酸也不敢抬头。校长只得允许了,我们退了出 来,便去到医院。 灵柩便停在病室的廊子上,我看见了,立刻心头冰冷,才信淑平真是死了。难道这一个 长方形的匣子,便能够把这个不可多得的青年,关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了吗!这时反没有眼 泪,只呆呆的看着这灵柩。一会子抬起头来,只见英云却拿着沉寂的目光,望着天空,一语 不发。直等到淑平的家长出来答礼,我们才觉得一阵的难过,不禁流下泪来,送着灵柩,出 了院门。便一同无精打采地回来。 我也没有用晚饭,独自拿了几本书,踏着雪回到宿舍。地下白灿灿的,好像月光一般。 一面走着,听见琴室里,有人弹着钢琴,音调却十分的凄切。我想:“这不是英云吗?”慢 慢地走到琴室门口听了一会,便轻轻地推门进去。灯光之下,她回头看我一眼,又回过头 去。我将书放在琴台上,站了一会,便问道:“你弹的是什么谱?”英云仍旧弹着琴,一面 答道:“这调叫做‘风雪英雄’,是一个撒克逊的骑将,雪夜里逃出敌堡,受伤很重,倒在 林中雪地上,临死的时候做的。” 说完了这话,我们又半天不言语。我便坐在琴椅的那边,一面翻着琴谱,一面叹口气 说:“有志的青年,不应当死去。中国的有志青年,更不应当死。你看像淑平这样一个人 物,将来还怕不是一个女界的有为者,却又死了,她的学问才干志向都灭没了,一向的预备 磨砺,却得了这样的收场,真是叫人灰心。”英云慢慢地住了琴,抬起头来说:“你以为肉 体死了,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却不知希望死了,更是悲惨的事情呵!”我点一点头,也不知 道她是什么意思。英云又说道: “率性死了,一切苦痛,自己都不知道不觉得了。只可怜那肉体依旧是活着,希望却如 同是关闭在坟墓里。那个才叫做……”这时她又低下头去,眼泪便滴在琴上。我十分的惊 讶,因为她这些话,却不是感悼淑平,好像有什么别的感触,便勉强笑劝道:“你又来了, 好好的又伤起心来,都是我这一席话招的。”英云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擦了眼泪说:“今夜 晚上我也不知为何非常的烦恼焦躁,本来是要来弹琴散心,却不知不觉弹起这个凄惨的调 来。”我便盖上琴盖,拿起书籍道: “我们走罢,不要太抱悲观了。”我们便一同步出琴室,从雪花隙里,各自回到宿舍。 三 春天又来了,大地上蓬蓬勃勃地充满了生意。我们对于淑平的悲感,也被春风扇得渐渐 的淡下去了,依旧快快乐乐地过那学校的生活。 春季的大考过去了,只等甲班的毕业式行过,便要放暑假。 毕业式是那一天下午四点钟的。七点钟又有本堂师生的一个集会。也是话别,也是欢送 毕业生。预备有游艺等等,总是终业娱乐的意思。那天晚上五点钟,同学们都在球场上随意 的闲谈游玩。英云因为今晚要扮演游艺,她是剧中的一个希腊的女王,便将头发披散了,用 纸条卷得鬈曲着。不敢出来,便躲在我的屋里倚在床上看书。我便坐在窗台上,用手摘着藤 萝的叶子,和英云谈话。楼下的青草地上玫瑰花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坐着走着,黄金似的 斜阳,笼住这一片花红柳绿的世界。中间却安放着一班快乐活泼的青年,这斜阳芳草是可以 描画出来的,但是青年人快乐活泼的心胸,是不能描画的呵! 晚上的饯别会,我们都非常的快乐满意。剧内英云的女王,尤其精彩。同学们都异口同 声地夸奖,说她有“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的态度。随后有雅琴说了欢送词,毕业生代表的 答词,就闭了会。那时约有九点多种,出得礼堂门来,只见月光如水,同学们便又在院子里 游玩。我和英云一同坐在台阶上,说着闲话。 这时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衣袂飘举。英云一面用手撩开额上的头发,一面笑着说着: “冰心!要晓得明年这时候,便是我们毕业了。”我不禁好笑,便道:“毕了业又算得了什 么。”英云说:“不是说算得什么,不过离着服务社会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要试试这 健儿好身手了。”我便问道:“毕业以后,你还想入大学么?”英云点首道:“这个自然, 现在中学的毕业生,车载斗量,不容易得社会的敬重。而且我年纪还小,阅历还浅,自然应 当再往下研究高深的学问,为将来的服务上,岂不更有益处吗!” 我和英云一同站了起来,在廊子上来回地走着谈话。廊下的玫瑰花影,照在廊上不住的 动摇。我们行走的时候,好像这廊子是活动的,不敢放心踏着,这月也正到了十分圆满的时 节,清光激射,好像是特意照着我们。英云今晚十分的喜悦,时时的微笑,也问我道:“世 界上的人,还有比我们更快乐的吗?”我也笑道:“似乎没有。”英云说:“最快乐的时 代,便是希望的时代。希望愈大,快乐也愈大。”我点一点头,心中却想到:“希望愈大, 要是遇见挫折的时候,苦痛也是愈大的。” 这时忽然又忆起淑平来,只是不敢说出,恐怕打消了英云的兴趣。唉!现在追想起来, 也深以当时不说为然。因为那晚上英云意满志得的莞然微笑,在我目中便是末一次了。 暑假期内,没有得着英云的半封信,我十分的疑惑,又有一点怪她。 秋季上学的头一天,同学都来了,还有许多的新学生,礼堂里都坐满了。我走进礼堂, 便四下里找英云,却没有找着。 正要问雅琴,忽然英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容光非常的消瘦,我便站起来,要过去同她说 话。这时有几个同学笑着叫她道: “何太太来了。”我吃了一惊。同时看见英云脸红了,眼圈也红了。雅琴连忙对那几个 同学使个眼色,她们不知所以,便都止住不说。我慢慢地过去,英云看见我只惨笑着,点一 点头,颜色更见凄惶。我也不敢和她说话,回到自己座上,心中十分疑讶。行完了开学礼, 我便拉着雅琴,细细的打听英云的事情。雅琴说:“我和她的家离的不远,所以知道一点。 暑假以后,英云回到天津,不到一个礼拜,就出阁了,听说是聘给她的表兄,名叫士芝 的,她的姨夫是个司令,家里极其阔绰。英云过去那边,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她好的。对 于英云何以这般的颓丧,我却不知道,只晓得她很不愿意人提到这件事。” 从此英云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不但是不常笑,连话都不多说了。成天里沉沉静静地坐在 自己座上,足迹永远不到球场,读书作事,都是孤孤零零的。也不愿意和别人在一处,功课 也不见得十分好。同学们说:“英云出阁以后,老成的多了。” 又有人说:“英云近来更苗条了。”我想英云哪里是老成,简直是“心死”。哪里是苗 条,简直是形销骨立。我心中常常的替她难过,但是总不敢和她做长时的谈话。也不敢细问 她的境况,恐怕要触动她的悲伤。因此外面便和她生分了许多,并且她的态度渐渐的趋到消 极,我却仍旧是积极,无形中便更加疏远了。 一年的光阴又过去了。这一年中因为英云的态度大大的改变了,我也受了不少的损失, 在功课一方面少得许多琢磨切磋的益处。并且别的同学,总不能像英云这样的知心,便又少 了许多的乐趣。然而那一年我便要毕业,心中总是存着快乐和希望,眼光也便放到前途上 去,目前一点的苦痛,也便不以为意了。 四 我们的毕业式却在上午十点钟举行,事毕已经十二点多钟。吃过了饭,就到雅琴屋里。 还有许多的同学,也在那里,我们便都在一处说笑。三点钟的时候,天色忽然昏黑,一会儿 电光四射,雷声便隆隆地震响起来,接着下了几阵大雨。水珠都跳进屋里来,我们便赶紧关 了窗户,围坐在一处,谈起古事来。这雨下到五点钟,便渐渐地止住了。开起门来一看,球 场旁边的雨水还没有退去,被微风吹着,好像一湖春水。树下的花和叶子,都被雨水洗得青 翠爽肌,娇红欲滴。夕阳又出来了,晚霞烘彩,空气更是非常的清新。我们都喜欢道: “今天的饯别会,决不至于减了兴趣了。” 开会的时候,同学都到齐了。毕业生里面,却没有英云。 主席便要叫人去请,雅琴便站起来,替她向众人道歉,说她有一点不舒服,不能到会。 众人也只得罢了。那晚上扮演的游艺,很有些意思。会中的秩序,也安排得很整齐,我们都 极其快乐。满堂里都是欢笑的声音,只是我忽然觉得头目眩晕。我想是这堂里,人太多了, 空气不好的缘故。便想下去换一换空气,就悄悄的对雅琴说:“我有一点头晕,要去疏散一 会子,等到毕业生答词的时候,再去叫我罢。”她答应了。 我便轻轻的走下楼去。 我站在廊子上,凉风吹着,便觉清醒了许多。这时月光又从云隙里转了出来。因为是雨 后天气,月光便好似加倍的清冷。我就想起两句诗:“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不禁毛 骨悚然。这时忽然听见廊子下有吁叹的声音,低头一看玫瑰花下草垫上,果然坐着一个白衣 幽女。我吃了一惊,扶住阑干再看时,月光之下,英云抬着头微笑着:“不要紧的,是我在 这里坐着呢。”我定了神便走下台阶,一面悄悄的笑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雅琴说你病了,现在好了吗?”英云道:“我何尝是病着, 只为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不愿意去搅乱大家的兴趣就是了。”我知道她又生了感触,便也不 言语,拉过一个垫子来,坐在她旁边。住了一会,英云便叹一口气说:“月还是一样的月, 风还是一样的风,为何去年今夜的月,便十分的皎洁,去年今夜的风,便吹面不寒,好像助 我们的兴趣。今年今夜的月,却十分的黯淡,这风也一阵一阵的寒侵肌骨,好像助我们的凄 感呢?”我说:“它们本来是无意识的,千万年中,偶然的和我们相遇。虽然有时好像和我 们很有同情,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心理作用,它们却是绝对没有感情的。”英云点首道: “我也知道的,我想从今以后,我永远不能再遇见好风月了。”说话的声音,满含着凄惨。 ——我心中十分的感动,便恳切地对她说道:“英云——这一年之中,我总没有和你谈过 心,你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一点,到底为何便使你颓丧到这个地步,我是始终不晓得的, 你能否告诉我,或者我能以稍慰你的苦痛。”这时英云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我不禁又难 受又后悔,只得慢慢地劝她。过了一会,她才渐渐的止住了,便说:“冰心!你和我疏远的 原故,我也深晓得的,更是十分的感激。我的苦痛,是除你以外,也无处告诉了。去年回家 以后,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在半年前,将我许给我的表兄士芝。便是淑平死的那一天下的 聘,婚期已定在一个礼拜后。我知道以后,所有的希望都绝了。因为我们本来是亲戚,姨母 家里的光景,我都晓得,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旧家庭。但是我的父母总是觉得很满意,以为姨 母家里很从容,我将来的光景,是决没有差错的,并且已经定聘,也没有反复的余地了。” 这时英云暂时止住了,一阵风来,将玫瑰花叶上的残滴,都洒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凉意侵 人,便向英云说:“你觉得凉吗?我们进去好不好?”她摇一摇头,仍旧翻来复去的弄那一 块湿透的手巾,一面便又说:“姨母家里上上下下有五六十人,庶出的弟妹,也有十几个, 都和士芝一块在家里念一点汉文,学做些诗词歌赋,新知识上是一窍不通。几乎连地图上的 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别的更不必说了。 并且纨绔公子的习气,沾染的十足。我就想到这并不是士芝的过错,以他们的这样家庭 教育,自然会陶冶出这般高等游民的人材来。处在今日的世界和社会,是危险不过的,便极 意的劝他出去求学。他却说:‘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用愁到衣食吗?’仍旧洋洋得意 的过这养尊处优的日子。我知道他积锢太深,眼光太浅,不是一时便能以劝化过来的。我姨 母更是一个顽固的妇女,家政的设施,都是可笑不过的。有一天我替她记帐,月间的出款 内,奢侈费,应酬费,和庙寺里的香火捐,几乎占了大半。家庭内所叫做娱乐的,便是宴会 打牌听戏。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乐境。姨母还叫我学习打牌饮酒,家里宴会的 时候,方能做个主人。不但这个,连服饰上都有了限制,总是不愿意我打扮得太素淡,说我 也不怕忌讳。必须浓装艳裹,抹粉涂脂,简直是一件玩具。而且连自己屋里的琐屑事情,都 不叫我亲自去做,一概是婢媪代劳。‘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便是替我写照 了。有时我烦闷已极,想去和雅琴谈一谈话,但是我每一出门,便是车马呼拥,比美国总统 夫人还要声势。这样的服装,这样的侍从,实在叫我羞见故人,也只得终日坐在家里。五月 十五我的生日,还宴客唱戏,做的十分热闹。我的父母和姨母想,这样的待遇,总可以叫我 称心满意的了。哪知我心里比囚徒还要难受,因为我所要做的事情,都要消极的摒绝,我所 不要做的事情,都要积极的进行。像这样被动的生活,还有一毫人生的乐趣吗?”五 我听到这里,觉得替她痛惜不过。却不得不安慰她,便说:“听说你姨母家里的人,都 和你很有感情的,你如能想法子慢慢的改良感化,也未必便没有盼望。”英云摇头道:“不 中用的,他们喜欢我的缘由:第一是说我美丽大方,足以夸耀戚友。第二便是因为我的性情 温柔婉顺,没有近来女学生浮嚣的习气。假如我要十分的立异起来,他们喜悦我的心,便完 全的推翻了,而且家政也不是由我主持,便满心的想改良,也无从下手。有时我想到‘天生 我材必有用’和‘大丈夫勉为其难者’这两句话,就想或者是上天特意的将我安置在这个黑 暗的家庭里,要我去整顿去改造。虽然家政不在我手里,这十几个弟妹的教育,也更是一件 要紧的事情。因此我便想法子和他们联络,慢慢的要将新知识,灌输在他们的小脑子里。无 奈我姨父很不愿意我们谈到新派的话。弟妹们和我亲近的时候很少,他们对于‘科学游戏’ 的兴味,远不如听戏游玩。我的苦心又都付与东流,而且我自己也卷入这酒食征逐的旋涡, 一天到晚,脑筋都是昏乱的。要是这一天没有宴会的事情,我还看一点书,要休息清净我的 脑筋,也没有心力去感化他们。日久天长,不知不觉地渐渐衰颓下来。我想这家里一切的现 象,都是衰败的兆头,子弟们又一无所能,将来连我个人,都不知是落个什么结果呢。”这 时英云说着,又泪如雨下。我说:“既然如此,为何又肯叫你再来求学?”英云道:“姨母 原是十分的不愿意,她说我们家里,又不靠着你教书挣钱。何必这样的用功,不如在家里和 我作伴。孝顺我,便更胜于挣钱养活我了。我说:‘就是去也不过是一年的功夫,中学毕业 了就不再去了,这样学业便也有个收束。并且同学们也阔别了好些日子,去会一会也好。我 侍奉你老人家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是姨夫答应了,才叫我来的。我回到学校,和你们 相见,真如同隔世一般,又是喜欢,又是悲感,又是痛惜自己,又是羡慕你们。虽然终日坐 在座上,却因心中百般的纠纷,也不能用功。因为我本来没有心肠来求学,不过是要过这一 年较快乐清净的日子,可怜今天便是末一天了。 冰心呵!我今日所处的地位,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说到这里,英云又幽咽无声。 我的神经都错乱了,便站起来拉着她说:“英云!你不要……”这时楼上的百叶窗忽然开了 一扇,雅琴凭在窗口唤道:“冰心!你在哪里?到了你答词的时候了。” 我正要答应,英云道:“你快上去罢,省得她又下来找你。”我只得撇了英云走上楼 去。 我聆了英云这一席话,如同听了秋坟鬼唱一般,心中非常的难过。到了会中,只无精打 采地说了几句,完了下得楼来,英云已经走了。我也不去找她,便自己回到宿舍,默默的坐 着。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英云便叩门进来,面色非常的黯淡。 手里拿着几本书,说:“这是你的《绝妙好词笺》,我已经看完了,谢谢你!”说着便 将书放在桌子上,我看她已经打扮好了,便说:“你现在就要走吗?”英云说:“是的。冰 心!我们再见罢。”说完了,眼圈一红,便转身出去。我也不敢送她,只站在门口,直等到 她的背影转过大楼,才怅怅的进来。咳! 数年来最知心的同学,从那一天起,不但隔了音容,也绝了音信。如今又过了一年多 了,我自己的功课很忙,似乎也渐渐的把英云淡忘了,但是我还总不敢多忆起她的事情。因 为一想起来,便要伤感。想不到今天晚上,又发现了这封信。 这时我慢慢地拾起掉在地上的信,又念了一遍。以下便是她信内的话。 敬爱的冰心呵!我心中满了悲痛,也不能多说什么 话。淑平是死了,我也可以算是死了。只有你还是生龙活虎一般的活动着!我和淑平的 责任和希望,都并在你一人的身上了。你要努力,你要奋斗,你要晓得你的机会地位,是不 可多得的,你要记得我们的目的是“牺牲自己服务社会”。二十七夜三点钟英云 淑平呵!英云呵!要以你们的精神,常常的鼓励我。要使我不负死友,不负生友,也不 负我自己。 秋风仍旧飒飒的吹着,秋雨也依旧滴沥滴沥的下着,瓶子里的桂花却低着头,好像惶惶 不堪的对我说:“请你饶恕我,都是我说了一句过乐的话。如今窗以内也是‘秋雨秋风愁煞 人’的了。” 发表时题前注:“实事小说”。)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昨天下午四点钟,放了学回家,一进门来,看见庭院里数十盆的菊花,都开得如云似 锦,花台里的落叶却堆满了,便放下书籍,拿起灌壶来,将菊花挨次的都浇了,又拿了扫 帚,一下一下的慢慢去扫那落叶。父亲和母亲都坐在廊子上,一边看着我扫地,一边闲谈。 忽然仆人从外院走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是一位旧同学寄给我的,拆开一看,内中有一 段话,提到我做小说的事情,他说“从《晨报》上读尊著小说数篇,极好,但何苦多作悲观 语,令人读之,觉满纸秋声也。”我笑了一笑,便递给母亲,父亲也走近前来,一同看这封 信。母亲看完了,便对我说,“他说得极是,你所做的小说,总带些悲惨,叫人看着心里不 好过,你这样小小的年纪,不应该学这个样子,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文字,和他的前途,是很 有关系的。”父亲点一点头也说道,“我倒不是说什么忌讳,只怕多做这种文字,思想不免 渐渐的趋到消极一方面去,你平日的壮志,终久要销磨的。” 我笑着辩道:“我并没有说我自己,都说的是别人,难道和我有什么影响。”母亲也笑 着说道,“难道这文字不是你做的,你何必强辩。”我便忍着笑低下头去,仍去扫那落叶。 五点钟以后,父亲出门去了,母亲也进到屋子里去。只有我一个人站到廊子上,对着菊 花,因为细想父亲和母亲的话,不觉凝了一会子神,抬起头来,只见淡淡的云片,拥着半轮 明月,从落叶萧疏的树隙里,射将过来,一阵一阵的暮鸦咿咿哑哑的掠月南飞,院子里的菊 花,与初生的月影相掩映,越显得十分幽媚,好像是一幅绝妙的秋景图。 我的书斋窗前,常常不断的栽着花草,庭院里是最幽静不过的。屋子以外,四围都是空 地和人家的园林,参天的树影,如同曲曲屏山。我每日放学归来,多半要坐在窗下书案旁 边,领略那“天然之美”,去疏散我的脑筋。就是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也是帘卷西风,夜 凉如水,满庭花影,消瘦不堪……我总觉得一个人所做的文字和眼前的景物,是很有关系 的,并且小说里头,碰着写景的时候,如果要摹写那清幽的境界,就免不了用许多冷涩的字 眼,才能形容得出,我每次做小说,因为写景的关系,和我眼前接触的影响,或不免带些悲 凉的色彩,这倒不必讳言的。至于悲观两个字,我自问实在不敢承认呵。 再进一步来说,我做小说的目的,是要想感化社会,所以极力描写那旧社会旧家庭的不 良现状,好叫人看了有所警觉,方能想去改良,若不说得沉痛悲惨,就难引起阅者的注意, 若不能引起阅者的注意,就难激动他们去改良。何况旧社会旧家庭里,许多真情实事,还有 比我所说的悲惨到十倍的呢。我记得前些日子,在《国民公报》的《寸铁》栏中,看见某君 论我所做的小说,大意说: 独憔悴》小说,便对我痛恨旧家庭习惯的不良……我说只晓得痛恨,是没有益处的,总 要大家努力去改良才好。 这“痛恨”和“努力改良”,便是我做小说所要得的结果了。这样便是借着“消极的文 字”,去做那“积极的事业”了。 就使于我个人的前途上,真个有什么影响,我也是情愿去领受的,何况决不至于如此 呢。 但是宇宙之内,却不能够只有“秋肃”,没有“春温”,我的文字上,既然都是“苦雨 凄风”,也应当有个“柳明花笑”。 不日我想作一篇乐观的小说,省得我的父母和朋友,都虑我的精神渐渐趋到消极方面 去。方才所说的,就算是我的一种预约罢了。(本篇作于1919年11月5日,最初发表 于北京《晨报》1919年11月11日第五版。)去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太平洋浩浩无边 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 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衡从美国来了一 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 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 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革命。朱衡本是 革命党中的重要分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 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又肯用功,因此 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 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国歌。心想: “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 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 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 年,又何幸生在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 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幻像,头一件事 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 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 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 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 钟,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十五—— 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 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像,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散尽了。他也觉 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霭里,看见他家 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灯光,好象有人影在窗前摇漾。 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 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 出来,看见英士,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 芳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一面便将皮包 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 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 “芳姑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楼, 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进到屋里, 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英士! 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 英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我也是 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士说:“都好,吴先生和李先生 还送我上了船,他叫我替他们问你二位老人家好。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 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真是长的快。” 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 “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了,少爷还没有 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你看报纸就知 道了。”英士又道:“关于铁路的事业,是不是积极进行呢?”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 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 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工夫去论路 政?” 英士呆了一呆,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 说:“你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至于长 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着政府……”英士口里 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士回来了!”英 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 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 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 着白帆布的橡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得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的 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道:“是的。”回 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 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 么?” 英士说,“我打得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 去。”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话,我看他似乎 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 “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从我十八岁父亲 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 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 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 中外的革命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余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当日的 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衡这个孩子, 闹的太不像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 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解约的。不过你 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是可以当得‘热 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 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 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 了,端起酒杯来,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 照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的热血,又在他 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刀影,血肉横 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 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 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 以先,我去到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 ‘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为国而死,是有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 几个了。——还有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 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他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啼笑不得,这才 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又有什么缺憾 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只可惜我们洒 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 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 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纪轻,阅历浅, 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以说话的,但是 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得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士又上学去了, 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 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 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 “哪里是什么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 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背上如同浇了 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母亲谈话。一会 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 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息休息,过两天再去罢。”英士答应了,便回 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 印象,翻来覆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厂 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自己新发明了一件 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 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 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 来。”英士姑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 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 忽然又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里的 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有一点毅力,所以不 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罢。”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便笑道,“哥哥 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 来得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 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不得一时就到! 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 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 人民的口音也渐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 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乞,直到开车之 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去得太早了, 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 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 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 友,真是太难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 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现在还要上国 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 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 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的人员,他真 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 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 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 们的时候了,你们快办公事罢!”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问 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意的时候来画了 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 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 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 便都在裁撤之内了。”英士道: “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 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 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 却是集不起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全打 消了。 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天里早晨去到技 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 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 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曾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 不堪。有时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不能 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时出去疏散,晚凉的 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 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 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英士说:“我 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同学笑道:“你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 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 罢。”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甚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着寂寞的良宵, 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恋不舍的 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 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 一边,拿着昂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是 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错乱起来,便回头 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 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看,原来是芳士 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 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说如蒙允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 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罢!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可怜呵! 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 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 心,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 竹声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分挽留。当天的 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心中的苦乐,却 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 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 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 点头。夫人道:“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 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将辞职呈文递上 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 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 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 己又走一遭。”芳士十分的喜欢道: “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 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干上,心中起了 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 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 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 “我自少就盼着什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 天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我自己切望了 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妹! 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好了!” 收入小说集《去国》。)晨报……学生……劳动者 断断续续的晨钟,惊破了晓梦。树头雀鸟喳喳嘁嘁的叫个不住,没一会儿,天色便大亮 了。 梳洗完了,吃过早饭,整理了书籍,便上学去了。大地上早曦明耀,空气清新,来来往 往的行人,都是精神畅满,我这时心中忽然起了感触! 街上走的都是上学的学生,和劳动的工人,喜喜欢欢勤勤恳恳的起手做自己的事业,不 比那老爷先生们,还在那里酣睡。 可敬可爱的学生!可钦可佩的劳动者!除了你们,别人也不能享受不配享受这明耀的朝 阳,清新的空气。 我因为晨光,忽然想起《晨报》,十二月一日,便是它周岁的日期了。 《晨报》便是你们学生……劳动者忠实的朋友,因为它在芸芸众生之中,特别的注意你 们,爱重你们,它用它的全副热心毅力,引导你们,帮助你们,它替你们传播新消息,介绍 新思潮,因为你们是今日国家和世界的主人翁,进化潮流的中心点。 它好似朝阳的光耀,指引照亮着你们庄严灿烂的前途。 我以阳光比《晨报》,也是赞扬,也是祝福。 我恭祝《晨报》的前途,如日之升,自去年到今年,自今年到明年,以至永远,都指引 照亮着这学生和劳动者。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子中间放着一个 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 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以我们见面加倍 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 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 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 给他。他接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说里去了。这屋 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 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了。”我也笑道: “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 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 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做小 说?”弟弟说:“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做?”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 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 “恐怕客厅里炉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罢。”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 说:“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谈话。但不 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 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 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 桌上的报纸收起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 “秋鸿!你今天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 谈。”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着说: “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 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 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 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便说:“为什么 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 “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 到家一进门来,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 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可怜呵!我姊姊 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 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 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 去,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 的,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撇下姊姊和 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 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 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 荣。你不要看我是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 多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我的学问和志 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 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 他端起茶杯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 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得支持不住。家 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 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 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 的。若是要节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 ‘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以做官,自然必 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 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 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 她的神情,很带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 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我一二,以后我 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 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 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 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 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得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 上又抑郁一点,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 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人念书,精神上 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 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取了之后,姊姊 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 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 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母说:‘自然是你要紧,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 出什么书来。’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 罢,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着泪答应了。我 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 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 我只寂寂的看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那种喜欢温蔼 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 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 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 般,使我惊醒;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 信。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一点怪讶,也 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 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 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 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 静,我似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的乐 境,只请你原谅罢。”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你歇一歇罢。”秋鸿 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 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连忙站起来对弟 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罢。”他一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 “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 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 听得二弟问道:“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做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 说了。” 日至7日。)1920年一篇小说的结局 明媚的夕阳,返照在一所缘满藤萝的楼舍上。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那绿叶子,好似波 浪一般的动摇。凭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窗台上放着一卷的稿纸,她手里拿着一支 笔,微微的笑着,看着楼下的繁花细草,听着树底的鸟声,她沉静的目光里,似乎思索什么 事情一般。 这位如女士,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学生。这一天她下课以后,回到宿舍,放下了书, 走到窗前,对着这满含着诗情画意的景光,她便凝立了一会,好像她的心灵,完全的濡浸在 这优美洁静的世界里。霎时间她的心中充满了美感,觉得十分快乐,无意中回头走到桌边, 拿了纸笔,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窗前。 她拿起笔来,本来想做一篇很快乐的小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着壁上的镜子, 掠了一掠鬓发,忽然自己笑道,“有了!从少女想到老媪,从春光想到秋色,向着对面下 笔,倒也有趣呵!”这时她略不迟疑,只凭着她的感想的驱使飕飕的写下去: 小的屋子,那纸窗被秋风吹得呜呜的响着。屋子里生了一炉微微的火,却十分的和暖, 桌上排着许多盘碗,满盛着肴菜,都用碗盖盖着。一个老太太坐在炉边,那枯皱的脸上,充 满了喜气,眼睛不住的向四下里看着;有时便站了起来,这里桌子又抹一抹,那里的花瓶呵 钟呵又挪一挪,左右的看了好几次,便微微的笑着,点了一点头,又走到桌边用手去试那酒 和肴菜还热不热。自己微叹道:“涛儿在军中,哪里吃得着这样又热又香的酒菜呵!”说着 又坐下,望了望窗外,看一看钟,便从衣袋里拿出一封破裂不堪的信来。戴上眼镜,移过椅 子,挨近窗户,便将这信打开看着。这封信在这老太太的衣袋里,存了有半年多了,也念了 几百遍了,几乎颠倒着也背得过来…… 如女士写到这里,不禁笑了,便又往下写道:喃的念道—— “亲爱的母亲呵!我以前写的几封信,已经收到了吗? 我现在已经到了前敌了,枪声呵,炮火呵,也都看惯听惯了。并没有一毫的惧怕,杀人 的事也做惯了,不觉得是怎样残忍的事。有好几次我也几乎被人家杀了,战罢回来的时候, 一一的追忆,好像做梦一般。但是有两件事,我心中永远不至于模糊的,就是我爱我的祖 国,我爱我的母亲,母亲呵!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我们要爱国,为什么就要战争就要杀人 呢?母亲呵!喇叭响了,我又要上阵去了! “希和表兄现在也拨到我们队上来了,他常和我在一处,他也问你老人家好。你的儿子 梦涛二月十八日” 老太太念完信,那眼泪却滴在她的笑脸上。自己说道,“涛儿呵!到底杀人是个残忍的 事情呵!”忽然又疑惑起来说,“为什么从这封信以后总没有信来?莫非……”她不敢想, 她心里有一点战栗。 这时那钟当当的响了五下,老太太惊醒过来,又转了笑容道,“他们那一队不是四点半 的快车回来么?现在他快到家了。”接着听见门开了,又听见皮靴和腰刀的声音一阵响着。 老太太心里一跳,便放下信,站了起来。 这时候如女士觉得写的乏了,便放下笔,向椅背上靠着,心中还是不住的思索,一会 儿晚餐铃响了,她便收拾了纸笔,下了楼去。 以后一天——两天——三天,她总没得功夫,再接着去做。 第四天的下午,她又坐在窗前,窗外却很是昏暗,那雨点滴在藤萝叶上,响个不住。满 园的花都垂了头,笼在那漠漠的淡烟里。一群的雀鸟都栖在树叶深处,抖刷它的翎毛。如 女士看着这凄黯可怜的景色,觉得有些愁闷,忽然想起那篇小说来,便又将那卷稿纸拿了 来,放在窗台上,慢慢的又往下写…… 却是希和。老太太急着问说,“希和!涛儿呢?”希和也不作声,只走近一步,恳挚的 看着老太太说,“姑姑!涛弟还有……”到这里便不说了,老太太看着希和吞吐的言辞,凄 惶的神色,心里都明白了,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会儿老太太醒了,睁开眼看见希和跪在她膝前。老太太也不言语,便挣扎着从桌上拿 过那封信来,用力的看着,只觉那……“枪声”……“炮火”……“战争”…… “杀人”……这几个字,都渐渐的浮到纸面上来,又渐渐的大了,好似恶魔一般,在空 中跳舞,又似乎耳中也听得他们欢喜狞笑的声音。 如女士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后一段,不禁惊的站起来说,“我不是要写 他们母子团聚的乐境么?为什么成了这样的结局?”便立刻将这张稿纸撕了,换了一张纸, 拿起笔来要再做。但是,她再也写不下去,只手里拿着笔,呆呆的看着窗台上一堆碎纸。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这样纷乱的国家,这样黑暗的社会,这样萎靡的人心,难 道青年除了自杀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凌瑜说这句话的时候,颤动的声音里,满含着 抑郁悲惨的感情。 他的年纪,不过十九岁,是一个很恬淡超脱的青年,自少十分颖悟,最喜欢看内典一类 的书,对于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看得象行云流水一般,与自己毫无干涉。但这几年来,他看 着国家的大势,不禁使他常常的想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句话,便暂时的把“独 善其身”的志趣抛弃了,要想做一番事业,拯救这苦恼的众生。他改了志向以后,便鼓足了 热心勇气,往前进行。 自从山东问题发生了之后,国内人士,大动义愤,什么学生联合会呵,各界联合会呵, 风起云涌的发生出来,民气的发达,似乎有“一日千里”的趋势。凌瑜更是非常的高兴,竭 力的想怎样的唤起国魂,怎样的抵御外侮,心力交瘁的奔走运动。他以为像这样张旺的民 气,中国前途,很可以有点希望了。不想几个月以后,社会上兴奋激烈的热情,渐渐不知不 觉的淡了下去,又因为种种的爱国运动,不能得十分完满的结果,受了种种的压迫以后,都 寒了心,慢慢的就涣散了。他看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现象,着急的了不得,但是这“狂澜既 倒”的人心,是难以勉强挽回的。自己单独进行呢,可做的事业太多了,不知从何处下手; 而且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持久的,是不能得巨大的效果的;待要不做罢,眼看着国事一天 糟过一天,外侮一天逼似一天,实在不能袖手旁观的!总而言之,他既已投身入了这个旋 涡,接触了这些愤激苦恼的事情,他心中的万根烦恼丝,无论如何是斩不断的,决不能再回 到从前那种冷静寂灭的天性了。 他烦闷悲苦,到了极处的时候,忽然起了一个自杀的念头。他想既是进退无路,活着也 无意味,并且反要饱受许多的苦痛,不如一瞑不视,倒觉得干净,或者还可以激动别人。 他下了决心以后,不到两个钟头,便悄悄的自己一个人,出了学校,径到海边。 这时对着他的,只有蔚蓝的海;背着他的,只有青翠的山,他独自站在礁石上。一阵一 阵的浪花,卷到他脚下,又一阵一阵的退去。三三两两的水鸟,掠水翻飞。天边绛色的晚 霞,映着深绿色的海水,极其明媚可爱。水平线边,岛上的灯塔,衬在这霞光水色里,恍如 仙山楼阁一般。这时正是初夏天气,骀荡的海风,缓缓吹来,拂在他脸上。他虽然已认定了 投海自杀的这条路,却因着目前的一幅好景,使死在顷刻的凌瑜,冰冷的心肠里,又生出一 种美感来。他两手交互着握得很紧,沉寂的眼光里含着珠泪,呆立了片晌,忽然自己说道, “时候到了,不必留恋了!这千顷的清波,我凌瑜葬身此中,也算死得其所了,夕阳呵,晚 霞呵,我现在和你们告别了!……” “此情此景如何,空系愁怀不可,各各把事业做!”这娇软悠扬的歌声,使凌瑜猛然的 回过头来。数步以外,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对坐在沙滩上。年纪都不过有十岁左 右,雏发覆额,眉目如画。两个人笑嘻嘻的捧着沙,堆起一座小城,又在城楼上插着一杆小 国旗。他们一边玩耍,一边齐声的唱歌。凌瑜默默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将自己的事都忘却 了。过一会儿,听那小女孩唤道,“小岚,那崖石旁边有许多的野花,你去采了来,我们也 插在城楼上。”小岚便转身向着礁石走来,但是中间却隔着几尺阔的水,他走不过去,便站 住了,只笑着望着凌瑜。凌瑜笑道,“你要采野花么?我替你采,好不好?”说着便采了 花,跳到沙滩上,递给小岚。小岚笑着接了,仰着头看着凌瑜,表示他的感激。凌瑜觉得他 可爱不过,便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到小城旁边,一面帮着他们,将野花插上了。小岚忽然 道,“先生,你刚才站在礁石上半天作什么?是不是……”这时凌瑜猛然又记起方才的决心 来,神经完全的错乱了,以下的话,也没有听见。住了半天,忽然答道,“我要走一条黑暗 悲惨的道路!”他们听见了,似乎十分奇怪,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凌瑜。凌瑜也不往下说 了,只流下泪来。他们不知所以,都没了主意,默默的站起来,携着手就走。凌瑜呆呆的出 了半天的神,忽然惊醒过来,他们已经走出数步以外,还不住的回头看着。凌瑜微微的笑 着,对他们点头,他们也笑着说,“再见。”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同站住了,回过 头来,唤道,“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 暗悲惨的道路。”这银钟般清朗的声音,穿入凌瑜的耳中,心里忽然的放了一线的光明,长 了满腔的热气!看着他们皎白如雪的衣裳,温柔圣善的笑脸,金赤的夕阳,照在他们头上, 如同天使顶上的圆光,朗耀晶明,不可逼视,这时凌瑜几乎要合掌膜拜。 天使的影子,渐渐的远了;天色渐渐的黑暗下来,历历落落的明星,渐渐的露出云端。 海面上起了凉风,涛声澎湃,水影深黑。灯塔上的灯光,乍明乍灭。凌瑜呆呆的站在这孤寂 的海岸上,耳边还听见说,“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 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这声音好似云端天乐一般,来回的唱了几遍,凌瑜眼前的光晕, 忽然渐渐的放大了,一片的光明灿烂,几乎要冲破夜色。他心中所有的阴翳,都拨散了,却 起了一种不可思议、庄严华美的感情,一缕缕的流出脑海,随着潮声,在空中来回的荡漾。 他这时不禁泪流满面,屈膝跪在沙滩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了, 世界上充满了光和爱,等着青年自己去找,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 后收入小说集《去国》。)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①民国九年三月十五号早晨。我照常上学,走到校门口,忽 然抬起头来,看见门楣和两旁的门框上,都挂上了新匾额;黑板金字,十分辉煌,板上都用 黄纸蒙著,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中央的横额是写的“燕京大学”;两旁的直匾,是英汉各一 的“女校文理科”。我忽然忆起今天便是我们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开会的日期,我们 对于这匾额,实在有无限的喜乐,无限的希望,但是——我们朝夕瞻仰的“协和女子大学 校”的匾额,却已寂然无声,烟消火灭的过去了。当此时事变迁,新陈代谢的时候,我们自 然不应当恋旧拒新,然而我们“末日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学生”,对于这神龙出没的旧匾 额,却也不能不低徊感慨呵! 那天的天气,十分的清和,日暖花香,好像是因为我们的大会,天公特意作美似的。两 座的校门和墙上,都挂着中英美的国旗,通道的两旁排列着盆花,望过去如云如锦,礼堂里 也扎满了花草,悬着“燕京大学”的校旗,也有长方形①1918年通州协和大学和北京汇 文大学合并成立燕京大学。随后又决定将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合并到燕京大学。本文系两校合 并大会的报导。 的,也有三角形的,都极其美观,显出那新鲜活泼的气象。我们观看之下,又想起我们 的旧校旗来了;往常我们校旗每逢开会的时候,都是一幅高悬,临风招展,今日却不知卷置 何所了。我正在凝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位同学说“从今天起,我们的匾额,也摘下来了, 我们的校旗也卷起来了,我们的校歌,也没有再唱的时候了。虽然麦科长说过‘我们校里一 切的更变,不过如同孩童入学,一定要改了乳名,另换学名,并不是说就弃了乳名,正是表 明我们的程度提高了。’但是我们总觉得有些凄感。”我不禁暗暗点头。可见触目惊心,人 人同慨,龚定庵先生有几句诗说:“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泪如雪,人生思幼 日。”便是我们那时的景象了。 午后一点半钟的时候,男校的学员,陆陆续续的都来了,都聚在礼堂的右边——就是理 化教室的廊子上——教员们都在院子里,预备招待来宾,手里拿着秩序单,三三五五的聚 谈。这时渐渐的来了许多的两校的毕业生,和中西的宾客。两点半钟的时候,男女学员,都 在这琴韵铮铮里,排着队入堂就席,将两旁的座位都坐满了。 那天教职员和各界代表的演说,真是美不胜收,我便选择那精彩扼要的言词,大意记在 下面: 司徒校长说开会词,和欢迎麦博士及女校词以后;就有诚冠怡女士述女友历史——诚女 士是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毕业生,又在英国研究了几年的教育;回国以后,便在母校里担任教 授——她说的大意:协和女子大学的雏形,便是贝满女子中学,是一千九百零五年以后,由 各公会组织的,以后便渐渐的成立了协和女子大学,设有本科四年,理化科、师范科、幼稚 科,课程很是完备,这却不能不归功于麦科长了…… 学校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学员,本校成立之初,学员不过只有四位,现在差不多有 二十倍了……本校的一切事务,多半是由学员自理的,他们所办的事务,为(一)“半日学 校” 系教授附近的贫儿,使得普通知识;经费一切,都由学员自筹;(二)“游乐园”教授 附近贫儿,做正当有益的游戏;(三)“注音字母学校”教授不识字的妇女,得日用的知 识,可以读书阅报。还有和别的团体合办的事,如(一)与男女青年会合办的“地方服务 团”;(二)与北京女学界合办的“平民职业学校”。这不过是在校学员的成绩,至于出校 的毕业生,他们所做的振兴教育,服务社会的事,都是成绩昭昭,在人耳目,也不必再赘 了。以后又有博晨光硕士述男校的历史。我们现在如同是站在河岸上,看着两股支河,缓缓 的流在一处,但是其中一股的支河,却又是由几股小小的河,合流而成的……。就是通州协 和大学和北京汇文大学合成的,现在我们又和协和女子大学合办。我们对于这合流的大河, 却不能没有希望啊! 女校歌咏队唱过歌之后,麦科长站起来报告美国人士对于两校合并的论调,说:“美国 人士对两校合并的办法,有两个问题,就是‘中国不是一个守旧的国吗?’‘中国学生的程 度到了吗?’以我看来,从去年‘五四’以后,中国民气的发达,是一日千里;可见中国并 不是一个守旧的国,而且青年学生们,为国牺牲的热诚和勇气,更是可以惊世界,泣鬼神 的,以上的两个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因此美国人士都表示赞成的态度……我想我们的成效 总要过于我们所盼望的。” 司徒雷登校长,接着提到燕京大学将来的希望。他说: “第一就是希望本校的女生,从今天起得与男子受同等的教育;将来在社会上的服务和 发展,也是和男生同等。第二就是现在男女两校的校舍,都太嫌狭仄,我们要建筑一个大规 模的学校;……当此二十世纪的中叶又在中国人民生机蓬勃的时候,我校的发达,是在人意 中的,因此更有新校舍的必要。第三是希望男女青年的道德,都趋向光明协力一方面。 ……第四便是希望我校的学员,出校以后,都做国家社会里中坚的人物;以所得的学 问,改造中国。我想这希望必不至成为幻想。” 男校歌咏队,唱完了歌。有教育部参事邓芝园先生的祝词,大意是说:“鄙人在教育界 里办事,有十几年的工夫,深觉得中国的学校,有男女合校的必要,……去年才由全国教育 会,通过了男女合校的议案,但是也不能强迫各省奉行…… 现在有贵校首先起来,解决教育和社会上最扼要的关键,真是一件可钦佩可祝贺的盛 举,我想将来闻风而起来的,一定是很多。因此鄙人不但自喜理想的实现而且恭祝贵校前途 万岁。” 北京女学界代表毛太太的演说,非常的有精彩。大意是说:“世界上有三位名人,都是 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就是耶稣基督,释迦牟尼和孔子……现在我国所以衰弱的原因,都 是因为政界中人,大半以权利为前提,没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但是近来国中,渐渐的有 各团体的联合……现在燕京男女大学的合并,正是表示这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这是我们应 当赞美祝贺的。” 大名鼎鼎的蔡孑民先生,北京男学界的代表,出现在讲台之上,他博得全堂人士的精神 贯注,他的祝词大意:“有人写信来问我说,‘北京大学有无女禁?’我回信说,‘北京大 学本来没有女禁。’因为男女本来是应当受平等教育的,只因为每年没有女生来投考,因此 就没有女生,……现在已经有了几位旁听的女生,仍是有些界限,……以后但有女生来校投 考,但是一样的试验,一样的录取。”(以下的话,因为我的座位,离着讲台稍远一点,以 致听不清楚,没有记下,真是遗憾。) 刘芳牧师代表北京基督教的各团体。古语有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欲造成 男女青年完全之人格,也必先有合宜的学校,青年是要为社会人群造幸福的,所以学校要培 养青年的“真我”与“真人”;贵校的职教员,都是热心的基督教徒,不但引导各学员,在 学术上进步,也必是培养其“真我”“真人”,为全国男女合校的好模范,这样——直接受 益的是国家;间接受益的便是教会了。 我们所引领翘企的杜威博士,却因事不能到会;司徒校长替他传语道歉的时候,我们不 禁都显出怅惘的神色。 以下便是本校男女学生代表的欢言,男校的代表子振周君,和女校代表钱中慧君,都说 得极好,大意都是表明合校的欢乐,和共勉前途的话。此后有全校歌咏队,同校唱歌,唱的 时候,来宾都起立示敬。——我们的歌谱是中国的,声韵极其悠扬,歌词是男校学员杨文周 君编的。——唱过校歌,司徒校长便请来宾赠言,有教育部的佥事陈颂平先生去说:“男女 合校有什么可庆贺的呢?这本来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只因中国数千年来,将男女的界限,分 得极清,所以合校的事,便成了破天荒的盛举了,……用人之长,补己之短,基督教是充满 了这种的社会思想……将来基督教布满了中国,中国一定是有盼望的。” 本校音乐教员苏女士作乐,接着司徒校长致谢来宾,以后就闭会了。来宾和职教员,学 员,都退出礼堂,用过茶点,摄了影,我们的盛会,便告了终结。 这是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经过的情形,也是燕京大学开宗明义的纪念日子,我记了 下来,表明我对于过去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感吊,对于将来的“燕京大学”的希望;最 后的话就是恭祝我们燕京大学万岁万岁! 莹。)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景色。这一年夏 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 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 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 慢慢的走。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象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的声息。在廊 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 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 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 不想溪水尽处,地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 想挽转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在水里, 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象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 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 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 度。她笑嘻嘻的说:“姑娘! 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可不是么,只为我 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 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罢?”惠姑笑说:“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 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 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三个 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这个妈,是你的大妈 还是婶娘?” 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 “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 了,要是回去的晚,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 着满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罢。”翠儿说:“不用了,姑 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罢。”一面又挣扎着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 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不知她妈是怎样 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 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 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 才太太下楼,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 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拉着惠姑的手, 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 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 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里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克死了, 就百般的凌虐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 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栏杆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也不免说了几 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又想这个时候或 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话,你说我在山 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 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 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 话却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凝 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那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罢,你歇一歇好不好?”这 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 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有悲苦恐怖,躯壳 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 沉沉的度那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别, 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 所以昨天惠姑虽然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拌起嘴来,在 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 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 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 躲,一面哭着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 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来,蓬着头,掩 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 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 这时翠儿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妈 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敢进去。午后她妈 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捡了出来,坐在溪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 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姑要拿她取笑, 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 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 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 的大哭起来,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一 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里,也满了泪珠, 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 她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却从她 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 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觉得翠儿是一个 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拿翠儿当作苦人的代表,去抚 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 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 知道惠姑这样好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 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阻惠姑来帮助 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 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 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对面山峰 上,云气,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 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 她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 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母亲的膝 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的。”惠姑猛然想起来, 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 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 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 趣。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亲笑道: “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 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 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 固残忍的妇人,也就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 以想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莹的眼泪, 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 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 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 姑说: “可否买了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 她妈也一定不肯呵。”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 她往后的光景,会好一点,你放心罢!”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便 道: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惠姑笑 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 何妈笑说:“不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姑便想出去看看 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 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到溪边。溪水也涨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 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 提着水桶,走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惠 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此,哪里就好 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 “我们去树下躲一躲罢,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 翠儿笑说:“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 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 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 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 呢,姑娘每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忘 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翠儿听着不觉呆 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 “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 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 上学的。”翠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好 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罢。”这时翠儿也顾不得汲水了,站在那里怔了半天, 惠姑也只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姑娘去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答 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哭了,呜呜咽咽的 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 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 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就自己跑出来 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 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 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 “死丫头!你倒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 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 “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 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只可是有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 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 得委屈,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嘴,失 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下午果然不见 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 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 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 哭,今天却没有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 了,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姑娘的自行 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我们上去罢,天不早了。”惠姑说: “你先走罢,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 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 的。”她们说:“不过昨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 的家在哪里?” 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这时何妈又出来, 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轻走下楼来,开 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 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 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 们这里有一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 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掏出一把铜元, 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问道:“你妈呢?”她们说: “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 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罢,谢 谢你。”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 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来,低下头仔细一 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 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 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 的手,忍着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说: “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 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 笑着合上眼,慢慢的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 过了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惠姑坐了 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看,她憔悴鳞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 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 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安息! 集《去国》。)骰子① 李老太太躺在床上,伸出她枯瘦的手,对着站在床前的媳妇说道,“聪如!你看我病的 不过半个月,指甲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聪如正端着药碗,一手撩着帐子,听了老太太的 话,连忙笑着说,“不过今天的天气冷一些,你老人家的老病发的又厉害一点就是了,我看 今天似乎好多了。”老太太摇头道,“也不见得怎样瘥减,夜里还是不住的咳嗽,且看这一 服药吃下去再说。”一面挣扎着坐起来,就聪如手里吃了药。聪如又扶着她慢慢的躺下,自 己放下了药碗,便坐在床沿,轻轻的拍着。一会儿老太太似乎蒙胧睡去,聪如便悄悄的站起 来,开了一线的窗户,放进空气来,又回来坐在床前。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小女孩子,口里叫道:“妈妈!祖母今天……”聪如连忙对她摆 手,她便轻轻的走近前来问道: “祖母今天好一点了么?”聪如一面抚着她的头,一面也悄悄的说:“也不见得怎 样。”她又问说:“爹爹回来了么?”聪如说:“还没有回来呢,你先出去玩罢,回头把祖 母搅醒了。”她蹑足走到床前揭开帐子,望了一望才走了出去。 ①骰子,赌具,用象牙或兽骨做的,立体正方形,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之数,其色 皆黑,惟四为红。投掷以红星搏胜负,故又称色子。 刚出了屋门,恰好她父亲则荪陪着大夫,一同走了进来。 看见她便问道:“雯儿!祖母醒着么?”雯儿正要答应,这时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咳嗽, 聪如便唤道:“母亲醒了,请进来罢。” 他们便一同进去,这位冯大夫手里拿着旱烟袋,向着聪如略一点头,便坐在床前桌边。 吃过了茶,就替老太太诊脉。雯儿也站在旁边,看见冯大夫指甲很长,手上也不洁净,暗想 他做大夫的人为何还不懂得卫生。一会儿冯大夫诊完了脉,略问了几句病情,拿起笔来,龙 蛇飞舞的开了药方,便告辞回去。则荪送到门口回来,又进到里屋,只见帐子放着,聪如皱 眉对则荪说:“母亲今天仍不见好,我看冯大夫的药,不很见效,还是换个大夫来看看 罢。”则荪点一点头。雯儿道: “冯大夫手上脸上都很污秽,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给人家治病。”则荪不禁笑了, 一面对聪如说:“我想明天请个西医来看看,只怕母亲不肯吃外国药。”聪如刚要说话,老 太太在帐里又咳嗽起来。他们便一齐走到床前去。 过了两天,老太太的病仍然不见瘥减,似乎反沉重了。则荪和聪如都着急的了不得,便 和老太太婉商,换一个西医来看看。老太太也不言语,过一会子才说:“外国药我吃不惯, 姑且试试看罢。”又说:“昨儿晚上,我梦见你父亲来了,似乎和我说他如今在一个地方, 也有房子,也有事做,要接我去住。我想我的病……”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则荪半信半 疑的看着他母亲的脸,心中不觉难过,便勉强笑道:“这都是母亲病着精神不好,所以才做 这无稽的梦。”老太太摇头道: “我梦里如同是真的一样,你父亲穿的还是装殓时穿的那一身衣服。”这时众人都寂静 了,雯儿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的思想。 老太太又说:“观音庙的签是最灵验的,叫王妈去抽一条来看看罢。”聪如答应了,便 出去告诉了王妈。 午饭以后,王妈果然换上了一件新竹布衫子,戴上红花,带着香烛,便要上庙去。雯儿 跟到门口,悄悄的说道:“王妈! 你抽一个好的签回来罢。”王妈不禁笑道:“那可是没有准…… 只凭着神佛的意思罢了,也许因着姑娘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的签。”一面说 着,便自己去了。 一会儿王妈回来了,走到老太太屋里。聪如坐在药炉边看着火,雯儿也在一旁站着,回 头看见王妈来了,便走过来问道:“王妈!这签怎么样?”王妈也不言语,便将签纸递给聪 如。聪如接过来念道:“渊深鱼不得,鸟飞网难获;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念完了自 己只管沉吟着。雯儿连忙问道: “这签好不好?”这时老太太揭开帐子问道:“王妈回来了么?” 聪如连忙应着走过来。老太太说:“签上说些什么,你念给我听听。”聪如只得念了, 老太太来回的咀嚼“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话,脸上似乎带些暗淡,却也不说什 么。 明天雯儿放午学回家,看见她父亲同着一位穿洋服的朋友,站在廊子上说着话。雯儿上 前鞠了躬,正要进到屋里去,只听得这位先生说:“伯母的病是不妨事的,这药眼下去一定 见效,不过我看伯母的精神很郁结,莫非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这时雯儿便站住了。则荪 便把老太太做的梦和抽签的事,说了一遍,医生微微的笑了,以后又皱眉说:“最好能把这 症结去了,精神一畅爽,这病不难就好的——病人的心理和病状,是大有关系的啊!”他们 又谈了几句,医生便走了。 到了晚上,老太太果然觉得轻快了许多。则荪和聪如都在屋里陪着。雯儿也坐在床上捶 腿,老太太心里仍旧模模糊糊的,自己不很相信,想到“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 诗,似乎今天的瘥减,不是好兆头。这时雯儿笑着说: “祖母今天好得多了,过两天便能起来看桃花了。”老太太听着又觉得喜欢,便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好了?昨天签上的话很不祥呢!”雯儿道:“签上的话哪有准的,那泥胎 木偶……”说到这里,看见父亲母亲都望着她,她不好意思,便咽住了。老太太却没有听 真,便道:“向来我的牙牌数是最灵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多坐,不能算了。则荪,你把骰盆 拿过来,我掷一掷,占占运命罢。” 这时则荪和聪如都没了主意,老太太病的增减,就在这孤注一掷了。骰子是不听吩咐 的,决不能凑巧就得“六子皆赤”,万一——则荪游移不决的只管站着,要把别的话岔过 去,无奈老太太一叠连声叫拿过骰盆来,则荪只得去拿了过来,放在床前桌上。聪如也只得 将老太太扶起来坐着,雯儿在旁边也呆了,便悄悄的问道:“妈妈——掷出什么样的来,才 是好的?”聪如看着老太太,随口应道:“六个骰子都是红的就是好的。”这时老太太已经 捧起骰盆来,默默的祷祝,雯儿忽然站在椅子上,将聪如头上的金钗拔了下来;又跳下椅子 去,走到灯影以外的屋角里。 老太太祷祝完了,抓起骰子来,便要掷下去。则荪和聪如屏息旁观,都捏着一把汗。这 时雯儿忽然皱着眉从屋角跑了过来,右手握着拳头,左手便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骰子来,满面 含笑的说:“祖母!等我来掷罢,也许因着我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老太太笑 着便递给雯儿。则荪和聪如都看着她,心里十分的诧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正要拦阻, 只见她左手捻着骰子,一粒一粒的往右拳里塞,眼睛望上看着,却不是祷祝,六粒都塞完 了,右拳略略的松动了一点,便笑着揎起袖子,看定骰盆,锵的一声掷了下去。 六个骰子不住的旋转,一会儿便都定住了。则荪忽然欢呼着说:“母亲!六个都是红 的!”聪如低头细看时,忽然显出极其惊愕的神色。便抬头看着雯儿说:“雯儿!你……” 连忙又咽住了,也便称贺起来。则荪也觉得了,看雯儿时,只见她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她 祖母。老太太心花怒放,便端起骰盆老眼迷糊的看着,口里说道:“到底是雯儿的孝心,老 天也怜念的。”雯儿连忙用左手接过骰盆来,放在一边,笑说: “这是祖母的洪福,我不过乱掷就是了。” 老太太的病一天一天的好了,一家的人都放下心来。这一天老太太穿衣起来,梳洗完 了,出来看院子里的桃花。儿子媳妇都在旁边说笑,一会儿老太太觉得乏了,便进去歇息, 则荪和聪如仍旧坐在廊子上。 聪如笑道:“母亲的病,好的也真快,真是亏着那位大夫,起先我劝母亲吃西药的时 候,我心中十分担惊,觉得也没什么把握,如今可是真好了。”则荪点头道:“可是也亏了 雯儿呢!”聪如连忙说:“我也看出来了,真是难为她想……” 这时雯儿正夹着书包,从门外跳将进来,笑着唤道:“爹爹!妈妈!又说雯儿什么 了?”聪如只笑着拉着她的手,雯儿一面笑,一面挣脱了说:“妈妈不要握紧了,我的手掌 还有一点疼呢!” (本篇最初连载于北京《晨报》1920年4月6至7日。)101冰心全集“无限之 生”的界线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 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 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 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 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一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 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 在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后,不过只留下一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这样的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 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 又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 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 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 宏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 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 结。我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缥缈幽深的太空之 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 去,就完了!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 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声音,连连唤道:“冰 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 抬起头来,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我面前的,可不是 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 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 她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话着,不过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 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 结合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 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 忽然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 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我说:“‘无限之生’ 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 你死后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 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 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 的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 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 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 影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然是虚空的了。我们要奔赴到那‘完全结合’ 的那个事业,难道也是虚空的么?去建设‘完全结合’的事业的人,难道从造物者看来,是 如同小蚁微尘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含着快乐信仰的珠泪,抬头望着她。 她慢慢的举起手来,轻裾飘扬,那微妙的目光,悠扬着看我,琅琅的说:“万全的爱, 无限的结合,是不分生——死——人——物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抑制摧残他,你去罢,— —你去奔那‘完全结合’的道路罢!” 这时她慢慢的飘了起来,似乎要乘风飞举。我连忙拉住她的衣角说,“我往哪里去呢? 那条路在哪里呢?”她指着天边说,“你迎着他走去罢。你看——光明来了!” 轻软的衣裳,从我脸上拂过。慢慢的睁开眼,只见地平线边,漾出万道的霞光,一片的 光明莹洁,迎着我射来。我心中充满了快乐,也微微的随她说道:“光明来了!” 30日,后收入北新书局出版的黄皮丛书之一《闲情》,北新书局1932年12月初 版。)还乡 以超手里拿着一张猩红色的信笺,皱着眉对他母亲说: “母亲!你说我还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呢?”他母亲笑说:“随你的便罢了,我想那地 方,你没有去过,去玩几天也好;而且那是祖宗坟墓的所在,也是不可不瞻仰的。”以超不 禁又笑了说:“单是去瞻仰游玩,我是极喜欢去的。但是什么认本家,拜祠堂,这些礼节, 我从来没有做过,恐怕一定要手足无措的。而且像我这样刚脱了学生制服的局长,哪里配去 替族人增辉吐气,我看不如婉辞了罢。” 他妹妹以棠正在一边写着信,听到这里,便搁下笔,回头笑道:“哥哥,我看你还是去 好,在城里一个局长算得了什么,到了乡间,可就容不下了。这样受尊重得便宜的事,他们 要是请我去,我是一定去的。”以超笑说:“你不过是说得好听,真请你去,你也不愿意去 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应酬,何况这事的内幕,还不止应酬……”这时以棠站了起来笑说: “要是说句正经话,哥哥你是更应当去的,以我看来,也可以算是一种慈善事业,他们 是很受邻村的欺凌的,一向都是忍气吞声,好容易出了哥哥这么一位局长,他们自然要请你 去镇压镇压,在你不过是累了几天,他们便觉得‘如时雨降’了。 并且他们亲自老远的来请了好几回,你要是不去呢,他们便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的 感叹了。”他的母亲说:“以棠的话很有道理,又不是叫你去演习礼仪,纵然错了一点,他 们也决不笑话,无非到那里陈列一两天,你就去一次也何妨呢?” 以超扶着头坐在椅上,皱眉笑道:“这样!我更不敢去了。我虽然是个局长,一点实力 都没有,哪里能威镇诸魔……”他母亲不禁笑了起来说:“这不过是欺哄乡下人罢了,什么 威镇诸魔,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也飘洋过海的走遍外国,怎样越来越胆小,越大越腼 腆,去不去由你自己斟酌罢,我也不勉强你了。”以棠笑说:“母亲不要理他,哥哥是装腔 作势呢。我们越求他去,他就越有理由了。”说得母亲和以超都笑了。 以棠便坐下,仍去写她的信。以超站在窗前,凝了一会子的神,便笑说:“这样我就去 罢,省得以棠又说我装腔作势。” 以棠回过头来,看看母亲笑了一笑便说:“哥哥,你递给我他们的来信罢,趁着我笔墨 现成,替你写一封允可的复书。” 第二个难题目来了,他的族人又来封信,请他在去的时候,多带几名卫队,壮一壮声 势。以超又没了主意,拿着那封信,给他的秘书看了,请教他应当如何办法。秘书看完了 信,便说:“局长已经应许他们去了吗?”以超抚弄着头发,很不自然的笑应道:“是的, 这也是出于不得已,但是我又哪里来的卫队呢?这真是……”秘书看他这着急局促的样子, 知道他年轻没有经过这一类的事情,便笑说:“这倒没有什么难处,请厅长派几名兵丁跟 去,事后给他们些赏钱就完了。”以超便喜欢起来说:“这倒也罢了,但是我一切的礼节, 都不知道,最好再请你老先生同我去,随时指教指教。”那秘书倒并不为难,立刻就应许 了。 四人的轿子,十名的兵丁,几声的锣,几响的炮,以超便到了乡间了。后面还有几乘的 轿子,内中有一乘,不消说是那位秘书坐的了。其余是几位同以超一同回国年轻淘气的朋 友,一定要求以超收他们作随员,一同跟着来看热闹的。以超坐在轿子里,看见他的族人, 数十里外便远远的迎接出来。 盘着辫子,赤着脚,敲着锣,放着炮;经过别的村庄的时候,无数的红男绿女,簇拥着 都出来看这“外国翰林”、“民国局长”,纷纷的议论羡叹。他的族人们,更是兴高采烈, 兵丁们也扬威耀武的吆喝着。以超心中很觉得不自在。他的朋友们又在后面,操着英语,大 声呼笑;弄得以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有“笑而左右顾”的神气。还是那位秘书老成持 重一些,连忙回头摆一摆手,他们才渐渐的寂静了。 从早晨走到黄昏,才到了山脚下,上得半山,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大黑了。他们一齐进 了祠堂,以超下了轿子,便有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迎了出来,倒也穿着长衫马褂,很斯文 的,以超想这一定是族老了,连忙走近一步,要想行礼,他们已经给他作揖。以超想晚辈是 应当下跪的,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也还了揖;又替秘书和几位朋友们都引见了,便一齐进 入东厢房里。那中间屋子里,排设得很整齐,也挂着对子,桌上也排着一架站住不走的自鸣 钟;两边便是为他们设备的卧房,在那沉黑的灯影之下,也看不清楚。他们洗过脸,吃过茶 之后,以超便请族老们带他到正堂里去。族老们笑说: “还是明天早晨行礼好一些,现在先歇一歇罢。”以超不禁红了脸,方要说话,秘书站 起来笑说:“局长的意思,是要先看一看。”族老们连忙站起来,举着灯在前引路。出到院 子里,只见二门口都站满了人,走进正堂的时候,不防那门坎太高,有位朋友竟绊了一交。 以超要笑又不敢笑。进到堂里,一阵的香烟气味触鼻,墙壁和香炉烛台,都熏得很黑。许多 的祖宗牌位,都重重叠叠的排列着。看了一遍,又都出到厢房里,晚饭已经备了,大鱼大肉 的排满一桌子,也温了两壶的酒。以超和朋友们在道上累了一天,看着这些油腻的菜,都吃 不下去。只用了一点,便放下箸,倒是族老们吃了许多。饭后又端进几盏油灯来,族老们请 他们早些安歇;又让着那些跟来的夫役吃过了饭,安置在后院里,才陆续的都走了。 以超进到屋子里,看了一看,灯影以外沉黑不堪,而且只有一面的窗户,更是十分的郁 热,似乎气味很重,便和朋友们,将二门关了,又将床板,都搬到院子里;一面随便的说说 笑笑,都入了睡乡。 天色刚刚破晓,一阵鸡鸣狗吠的声音,将他们都搅醒了,便起来坐着,说着那位朋友昨 晚跌倒的事情。正在哄笑,忽然听见外面敲门,吓得他们都忍着笑,连忙又将床板都搬了进 去,穿好了长服,方去开门。原来是看门的进来打扫祠堂,看见他们都起来了,似乎很觉得 奇异,他们盥漱了以后,秘书先生也从屋里出来,一同用过了早饭。族老们也都来了,一会 儿厅堂上,红烛辉煌,香烟缭绕,便请以超去行礼。以超一看堂下站着无数的人,他的朋友 们又都先进去,笑着站在两旁,便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只得和秘书一同走了上去,好容易 由那秘书如同礼生一般,低声的逐一指引着。以超跪起的姿势,很不好看,他的朋友们倒不 觉得,只听得堂下笑声连续;以超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行过了礼,族老递过两个红纸包包 儿。秘书替他接了,下得堂来,又由族老带着,各处都看了,也参谒了以超曾祖的坟墓。原 来那村子只有他们同族三十四家,一个十字形的街道,都住满了。村外便是他们的田地,这 时族老便说到他们村里人少势微,田地被别族的人占去不少,庄稼也有被人抢割的时候,也 曾打过几回官司,只是从来没有赢过,请以超在知县老爷那里,给他们提一提。以超只谦逊 着,秘书却都替他应许了。族老又说:“局长来了以后,他们一定要敛迹的。”以超也只笑 着答应了一两句,便又回到祠堂里。 这时秘书才将那两个红纸包儿,交与以超说:“这是一百个小洋,和一件青缎马褂料, 是他们送给局长做见面礼物的。” 以超看了不懂,秘书笑道:“这不过是他们的小意思,表明局长不能白来,就是了。听 说这件马褂料子,还是特意从城里带来的呢!”以超这时才明白过来,玩那“不能白来”一 句话,心中忽然觉得此来不妥,似乎将自己的人格贬损了,登时生气着急起来,立刻要托秘 书将礼物送回去。秘书笑说:“不但是万没有璧还的规矩,而且他们庄稼人,一百角小洋也 来的不容易,倘若送了回去,倒显着局长瞧不起他们,还是收了妥当些。”以超又只得收了 起来。过午的时候,族长又来请以超去听戏。以超心里烦躁,本要辞了,一想这正是要陈列 我的时候,是一定不能不去的。他朋友们更是不住的催着他走,族老又请以超坐着轿子,带 着兵丁。以超也只得听他们的调动,走了几步,到了村前,下了轿,进到棚里,那戏还没有 开台,台下已是人山人海,族老们请以超点过了戏,便演了起来。过了两三点钟,以超觉得 天气炎热,金鼓震天,闹得头痛欲裂,要去歇息,又不便走开。他朋友们一个一个的都悄悄 的回到祠堂里去,只有以超呆呆的坐到黄昏。 将要散戏的时候,掌班的便来请赏,以超拿出五十角小洋来给了他。登时台下又纷纷的 议论起来,也有说他大方的,也有说他耍阔的。以超一声儿不言语,便上轿回到祠堂。月影 之下,他的朋友们都在门外说笑乘凉。以超下得轿来,进去盥洗了,换了衣服,又出来散步 了一会儿,方觉得略略清爽。他的朋友们看他似乎不很喜欢,也都不和他玩笑,听他自己走 一边,和几个荷锄戴笠的族人们,亲亲热热的谈着话。 以超问他们说:“你们为何不割了辫子呢?梳头打辫子,岂不耽误你们种地的工夫 么?”他们迟疑了一会说:“割辫子就不好戴笠子了。”以超知道他们是饰词,不觉微微的 笑了一笑。又问:“我看我们村里的孩童倒不少,有地方念书没有呢?” 他们笑说:“我们庄稼人,念书是没有用处的,地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以后又谈到 祠堂前这一片空地,为何不栽些树木? 他们说:“一位地理先生说过的,栽些树木,便破了风水了。” 谈论之下,以超才晓得他们的生活,是很苦的,连妇女孩童都是终年忙碌,遇见荒年, 竟有绝食的时候。以超的祖父,就是因为饥荒,逃到城里去的。至于医药一切,尤其不方 便,生死病苦,听之天命,以超十分的可怜他们,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他们也问了些城里的事情,又知道以超去过国外,也打听了些外国的光景。以超略略的 对他们说了,他们都十分的爱听。又说:“多会儿我们有机会也到那些地方去开一开眼。” 以超笑说:“你们为何不搬到城里,找点事做,岂不强如在这里受苦。”他们说:“城 里的花费太大,我们住不起……”说到这里,看门的来请以超吃饭。以超才转身回去,还听 见他们称赞他和蔼近人,没有官人高傲的习气。进到祠堂里,他朋友们都已经坐好了,看见 他进来,便笑着说:“以超!你倒做了农村游行演讲员了。”以超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 正用着饭,族长带着两个人进来,和以超相见了,说他们是山后村里的人——也是和以 超同姓不同宗的——特意来请以超顺便去玩两天。以超暗想不好,雪地里滚雪球,愈闹愈大 了,不如早些走罢。这时也不用秘书代劳了,自己连忙笑着极力的推辞,说他还有要紧的公 事,明早是一定要回去的;下次再来的时候,还要特意去拜望拜望。秘书知道以超有些不高 兴,便也不说什么;他的朋友们也玩够了,都极力的替他辞谢。他们立刻显出失望的神色, 连族长也觉得以超走的太急。只是以超的意思,十分坚决,也无可奈何,只得坚订后约。 送出他们之后,族长和以超站在祠堂门口,族长问以超,“为何这样匆忙,明天后天还 有戏呢!”以超只不住的道歉,说: “明天是一定要走的。”也拿出五十角小洋来,请族长分给那些帮忙的人。族长接了也 无话可说,又谈了一会儿,他便走了,临行还不住的嘱咐以超得工夫再来玩玩,以超一一的 答应了。 族长的影儿,去的远了。以超才慢慢的自己走到他曾祖墓前,坐在树下。这时那小村野 地,在那月光之下,显得荒凉不堪。以超默默的抱膝坐着,回想还乡后这一切的事情,心中 十分懊恼,又觉得好笑。一转念又可怜他们,一时百感交集,忽然又想将他的族人,都搬到 城里去,忽然又想自己也搬回这村里来,筹划了半天——一会儿又想到国家天下许多的事 情。对着这一一的祖先埋骨的土丘,只觉得心绪潮涌,一直在墓树底下,坐到天明,和 大家一同归去。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 老太太噙着眼泪,拿着一封信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脚步的声音,连忙将这封信,压在 一本书底下,站了起来。 老头儿从外面进来了,摘了帽儿,坐在椅子上,喘息着拿手巾去拭额汗,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陪笑问道:“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老头儿冷笑道:“毅甫只说现在外头找事很难,叫我暂候一候。但是看他的意思,似乎 嫌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事。他还问我荃儿的事情很好,为何还不能顾家?我也无言可答。他 便借给我二十块钱。我本想不要,一想这也是老朋友的情分,而且我也实在没有钱,只得收 了。咳,人穷志短!也是我没有生下好儿子,以致像我这样的年纪,还要奔衣走食,实在叫 人可气可叹!” 老太太灰白着脸,嘴唇颤动,似乎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老头儿又说:“人家养儿子为的是养老送终,我们只是为儿孙作牛马,从小儿多灾多病 的,好容易捧到这么大。为着他念书,把田地也典了,房子也卖出去了。他又说要去留学。 我想这蛮貊之邦,子弟一定要学坏的,但是至终也依了他。如今我们的精神心血也耗尽 了,家产也花完了,马牛也当够了,只指望苦尽甜来,有个欢娱的晚景,也不枉……”这时 老头儿喘得说不下话去。 老太太仍旧呆立着动也不动。 老头儿接着又说:“谁知道他……如今外国也去过了,文明的媳妇也娶了,毛羽丰满远 走高飞了!像我这样的年纪,大限已经快来到了,生前的福我自然享不着了,但是——还恐 怕这把老骨头,终久要葬在野兽的腹里呢!” 这时老太太忍不住了,忽然伏在椅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老头儿看见他老伴哭了,心中也觉得不忍,叹了一口气,便不往下说。 他们一时寂静下来。两个悲凉灰白的脸,衬在这奄奄的暮色里,造成了一派阴森的气 象。 老头儿忽然说:“前天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至今还没有回信。我如今亲自去拜望他,同 他理论理论。”一面自己站了起来。 老太太伸手要揭开那本书,拿出信来——但她看着老头儿的脸,又没有那一分勇气,慢 慢的又缩回去。 老头儿已然戴上帽子,走出去了。 老太太连忙唤道:“不用,不用去了!这里……”那时一声门响,那白发盈头的老者, 已经踽踽凉凉的去了。 老太太扶着椅背,站了半天。重新拿出那封信来,上面大草纵横,又有许多的圈点,可 怜她生花的老眼,如何看得清楚。只零零落落的念道: 观念太深……这万恶的大家庭制度,造成了彼此依赖的习惯……像我们这一班青年人, 在这过渡的时代,更应当竭力的打破习惯,推翻偶像……我们为着国家社会的前途,就也不 得不牺牲了你二位老人家了……新妇和我都是极其赞成小家庭的制度,而且是要实行的…… 你老人家昨天的信,说得实在可笑!只为你们的脑筋,没有吸收过新思想,因此错解了“权 利”、“义务”的名词…… 简单说一句,我们为要奉行“我们的主义”,现在和你们二位宣告脱离家庭关系。 老太太看完了,大概也还明白,一时心头凉透,两手颤动着将这封信撕了,眼睛发直望 着窗外。这时天色渐渐发黑,一片咿哑的声音,绕着庭树,正是那小鸦衔着食物,回来哺它 的老鸦呢。 婉莹。)一个兵丁 小玲天天上学,必要经过一个军营。他挟着书包儿,连跑带跳不住的走着,走过那营前 广场的时候,便把脚步放迟了,看那些兵丁们早操。他们一排儿的站在朝阳之下,那雪亮的 枪尖,深黄的军服,映着阳光,十分的鲜明齐整。小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喜欢羡慕的了不 得,心想:“以后我大了,一定去当兵,我也穿着军服,还要掮着枪,那时我要细细的看枪 里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天天在他脑中旋转。 这一天他按着往常的规矩,正在场前凝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附着他的肩头,回头一 看,只见是看门的那个兵丁,站在他背后,微笑着看着他。小玲有些瑟缩,又不敢走开,兵 丁笑问,“小学生,你叫什么?”小玲道,“我叫小玲。”兵丁又问道,“你几岁了?”小 玲说,“八岁了。”兵丁忽然呆呆的两手拄着枪,口里自己说道,“我离家的时候,我们的 胜儿不也是八岁么?” 小玲趁着他凝想的时候,慢慢的挪开,数步以外,便飞跑了。回头看时,那兵丁依旧呆 立着,如同石像一般。 晚上放学,又经过营前,那兵丁正在营前坐着,看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叫他。小玲只 得过去了,兵丁叫小玲坐在他的旁边。小玲看他那黧黑的面颜,深沉的目光,却现出极其温 蔼的样子,渐渐的也不害怕了,便慢慢伸手去拿他的枪。 兵丁笑着递给他。小玲十分的喜欢,低着头只顾玩弄,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兵丁依旧凝 想着,同早晨一样。 以后他们便成了极好的朋友,兵丁又送给小玲一个名字,叫做“胜儿”,小玲也答应 了。他早晚经过的时候必去玩枪,那兵丁也必是在营前等着。他们会见了却不多谈话,小玲 自己玩着枪,兵丁也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小玲终竟是个小孩子,过了些时,那笨重的枪也玩得腻了,经过营前的时候,也不去看 望他的老朋友了。有时因为那兵丁只管追着他,他觉得厌烦,连看操也不敢看了,远望见那 兵丁出来,便急忙走开。 可怜的兵丁!他从此不能有这个娇憨可爱的孩子,和他作伴了。但他有什么权力,叫他 再来呢?因为这个假定的胜儿,究竟不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每日早晚依旧在那里等着,他藏在树后,恐怕惊走了小玲。他远远地看着小玲连 跑带跳的来了,又嘻笑着走过了,方才慢慢的转出来,两手拄着枪,望着他的背影,临风洒 了几点酸泪—— 他几乎天天如此,不知不觉的有好几个月了。 这一天早晨,小玲依旧上学,刚开了街门,忽然门外有一件东西,向着他倒来。定睛一 看,原来是一杆小木枪,枪柄上油着红漆,很是好看,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写着道,“胜儿 收玩爱你的老朋友——” 小玲拿定枪柄,来回的念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忽然举着枪,追风似的,向着广场跑 去。 这队兵已经开拔了,军营也空了——那时两手拄着枪,站在营前,含泪凝望的,不是那 黧黑慈蔼的兵丁,却是娇憨可爱的小玲了。 国》。)一个奇异的梦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热病。病中见了一个异象,是真是幻,至今还不能明白。 那一天是下午,我卧在床上。窗帘垂着,廊下的苇帘也放着,窗外的浓荫,绿水般渗透 到屋里来。微微的凉风,和着鸟声蝉声,都送到我耳中。我那时的神志,稍微的清醒一些, 觉得屋里洁净无尘,清静的很。母亲坐在床沿,一面微笑着和我轻轻的谈话;一面替我理着 枕边的乱发,但是脸上却堆着忧愁。 病人的看护者,对于病人病症的增减,是应镇定安详,不动声色的。但是专以看护为职 务的,和病人不是亲属,没有什么感情,自然容易守这个原则。至于母子之间,因为有天性 里发出来的感情,虽然勉强压抑,总难免流露出来。所以我今天的病状,从我母亲脸上看 来,就知道一定是很危险的了,心里不觉有一点骇怕。 我疲倦已极,也不愿意说话,只注目看着我母亲。母亲穿一件白纱衫子;拿着一把扇 子,轻轻的扇着;头上戴着簪子,似乎要落下来。我想要告诉母亲,请她把簪子戴好,或是 拔下来,心里虽这样想,口中却懒得说。一会儿眼睛很倦,慢慢的闭上,隐隐约约的还看见 母亲坐在那里,以后蒙睡去,便看不见了。 我虽然仿佛睡着,心里却还清楚。我想我的病许是没有什么盼望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孩 子,无论对于哪一方面,生存与否,都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的。而且像这样的社会,活着也没 有什么快乐,脱去倒也干净,只是我的父母一定要伤心的。想到这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 帘子微微的动了一动,走进一个人来。 他愈走愈近,只是眉目须发,都看不清楚,好像一团白雾,屯在屋子当中。那时我倒一 点也不觉得骇怕,很从容的自己想道,“我要死了,难道还伯什么鬼怪,我们一块儿走 罢。” 话虽这样说,再也不能合上眼,只凝视着他。他也依旧站着不动。过了半天,忽然我的 心弦颤动起来,发出清澈的声音,划破沉寂的空气,问道:“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 债主。” 这时我静静的躺着,身子都不动,我的心却朗朗的和他说话。 我说,“我并没有该谁的债,也更没有该你这素不相识的人的债,我要走了,你不必再 来搅我。”他说,“为的是你要走,才来会一会你,你该了我的债,你不能随随便便的走 呵。”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严重,如同命令一般。 我急着说,“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你的债,可否请我的父母替我还了, 我年纪还小,经济不能独立呵。” 他笑说,“我名叫社会。从你一出世,就零零碎碎的该了我不少的债,你父母却万万不 能替你还,因为他们也自有他们应还我的债,而且你所应还的也不尽是金钱呵。” 我说,“我应还的是什么?你说明白了,我便要还你。” 他说,“你在精神和物质方面的必需和要求,随时随地,没有不由我供给的,你想你所 应还的债多不多,难道可以随便走么?” 我便冷笑说,“我从你那里所得的,只有苦痛,忧患罪恶,我天赋的理性,都被你磨灭 得小如泥沙,难道还要感你的情么?假如你能将一切你所给我的原物要回,我倒喜欢呢。我 不多时要走了,你挽留我也无益呵。” 他似乎沉下脸来说,“你现在先静一静你的脑筋,不要本着兴奋的感情,随口乱说。你 自己再想一想,难道你从我这里所得的,尽是忧患苦痛罪恶么?” 我这时忽然有点气馁,觉得他须眉奕奕,凛若天神,一时也不敢答应。 他又说,“你稍微的加一点思索,便可知道我所付与你的,都是答应你的要求,虽不能 说都能使你满意,却可以促你的进步。假使我从来不给你快乐,你如何知道苦痛;从来不给 你善美,你如何知道罪恶。这便是我造就、勉励你的苦心了。 谁知你全不想到这个,把从我这里所取去的,全不认帐。岂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半点的价值都没有么?” 我一面听着,毛骨悚然,置身无地,不禁流泪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过错,也知道了 你的恩典,求你再告诉我怎样的还你的债。” 他的颜色渐渐的和悦了,说,“你知道了便好,现在积极做去,还不晚呢。如今有许多 的青年,都是不但白受了恩典,还要说我不应当拿这恩典去使他感苦痛;不说他自己的卑 怯,反要怪我恶虐,任意将他该我的重债,一笔勾销,决然自去。 就像你方才想脱离了我,你个人倒自由干净,却不知你既该了我的债,便是我的奴仆, 应当替我服务。我若不来告诫你,恐怕你至终不知道你的过错,因此我便应念而至……” 我挣扎着要想坐起来,却没有气力,只伏枕哭道,“谢谢你,从今以后,我立誓不做一 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忽然铮的一声,心弦不响了,白雾也消灭了,心里渐渐的苏醒过来。 母亲摇我说,“醒来!醒来!不要哭,我在这里呢。”我睁开眼,拉着母亲的手,自己 觉得心跳得很微,脸上泪和汗流在一处,定了一定神,便扶着坐起来。母亲看着我,满脸堆 笑说,“你似乎好了许多,也有精神了,你刚才做了恶梦么?” 我慢慢的对母亲说我的梦境。 一天——两天之后,我便大好了。一个军官的笔记 战云密布了,动员令下了,我自己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明白,便要开往前敌去了,便 要去和那无情的炮火相见了。 我打死了人家,人家打死了我,都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只可怜是——为谁牺牲,为谁奋 勇,都说不明白!我死了,人家死了,都像死一条狗一般,半点价值都没有,真是从何说 起! 父亲站在门口,微风吹着他的白发,萧萧披拂;妹妹扶着他,他们一同站着,一声儿不 响。——呀!这不像将士从军,家人送别的光景;为什么一句激励的话也没有,一句凄恋的 话也没有?我明白了!“师出无名”,便有激励的话,也如何出口!可怜呵!是他们劝慰我 好呢?还是我劝慰他们好呢?昨天一夜的工夫,我原也想出几句话,来安慰他们的,为何现 在又说不出!不说了,去罢。 一翻身出了门,上了车;脑中还嵌着刚才的光景,嵌着一片凄苦的光景,也许这就是末 次的分别,末次的相见,只恨我当初为何要入军校。原来战争的功用就是如此!战争的目的 就是为此! 道上遇见几个朋友,一边走着,一边谈话,脸上都显出极其激烈的样子,忽地抬头看见 了我,也不招呼,只彼此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望着我冷笑。我们交互着过去了,我不明白他 们为何不理我,为何冷笑?忽然想起我自己现在的地位,哪里是荣誉的军人,分明是军阀的 走狗;我素日的志趣哪里去了,竟然做这卑贱的事,如何对得起我的朋友,也如何对得起我 自己—— 一抬头到了车站,我部下的兵丁,等着我了,他们一排儿站着,举着枪,现在要出发 了!我应当对他们说几句话,勉强提起精神来,微笑着对着他们,刚想起头一句,就是: “我们军人的天职,”方要出口,忽然我的心痛了,我的脸红了,底下如何接着说?难 道……我的话缩回了,他们都凝望着我,眶子里满了眼泪;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彼此都互 相怜悯,然而我们仍须去死战。 暂时静默了一会子,还是我含着泪,挥一挥手说:“去罢,我们一齐上车去罢。” 经过了几站,看见了无数黄衣的兵士和队官,忙忙碌碌的上车下车,各人做各人的事。 汽机轧轧的响着,愈显得我们惨默无声,两旁的平原,风驰电掣的过去,我的思想,也随着 一片大地,不住的旋转。我心中还是不信,现在便是要出战的。当年的想象,以为军人为国 效死,临敌的时候,不定是怎样的激昂奋发,高唱入云;死在疆场,是怎样的有荣誉;奏凯 回来,是怎样的得赞美,自从赴欧观战以后,看见他们的苦境,已经稍稍觉得战争是不人 道,不想现在不但是不人道,而且是无价值,眼看得我们便要为少数的主战者,努力去做这 不人道,无价值的事了,——太不值得了。 战壕挖好了,隐隐的看见对面的军队,旗帜飘扬,他们的队官,听说便是忠平,——是 我伯父的儿子,是我的哥哥;他是在一个月以前,刚和我分手的。前几天他还写信给我,问 我何时可到他那里去,不想我们现在却在战场相见,可怜呵! 我何忍攻击他,他也何忍攻击我,要是为着公理正义,自然没有什么顾恋;要是我们自 己起意的,也没有什么顾恋;现在却如何呢?—— 我们都按兵不动,盼着万一还有调停的希望。心里稍微的镇定一些,只是暴烈的雷雨只 管困住我们;军需官又只管迟延着不来;军粮不足,怎能支持呢?如何能叫兵士们枵腹从军 呢? 我为何卧在这里?我的头为何抬不起来?我为何觉得周身麻木?这雪白的墙壁,绿荫遮 满的窗户,不是战场上呵!——我想起来了,我是已经交战受伤了,这里是医院呵! 大雨的晚上,“总攻击令”下了以后,忠平的军队悄悄的越过战线来;一阵的枪声,将 我们一齐惊醒,那时我神经错乱,只觉得拿着一柄指挥刀,站在雨中,耳中只有雨声,枪 声,呼声,忽然一声震响,我跳起很高来,立刻左边身子麻木了过去,倒在雨地里,脑子里 好像有海水流过一般。一会儿火光一闪,听得有人说:“他们的队官在这里呢!”接着有人 低头看我,——“呀!忠平哥哥!”他哭了,拉着我的手;我也哭了,以后我觉得飘了起 来,万事都不觉得了。 我的确是受伤了,忠平在不在这里呢?我到底是在那边呢? 看护生进来,看见我醒了,连忙走过来。我要问他,他却微笑着摇头,不叫我言语,一 壁低头去察看我的伤处,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看去,立刻血液冰冷,——原来我已成了废人 了,我的左手左脚都没有了……恨得我要坐起来!我用力撕开裹伤的药布!我痛击自己的 头!我大声呼喊!以后便哭了!看护生吓得不知道怎么好,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我。 等我慢慢的止住了哭,他才过来要劝解;我指着门叫他出去,我不听他的话,谁的话我 都不听。完了!完了!我成了废人了,不如死了…… 一觉醒来,刚一睁眼,立刻想起方才的事来;什么心都灰了,我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不论是谁,请给我一瓶毒药,让我死了罢!”我不住的哀唤着。这时门开了,忠平走 了进来,灰白着脸,他的左手也裹着布,挂在颈下,三步两步,走至床前,抚着我,好半天 挣出一句话来,说:“弟弟!我……”我们都幽咽无声。我静静的卧着,耳中只听得树叶摇 动,和忠平哽咽的声音,他的眼泪,都滴在我的脸上。这时我想起小的时候,和忠平一处游 玩,我们各人都拿着一杆小木枪,装上沙土,伏在树后,互相射击,忽然他一枪射在我脸 上,飞沙迷了我的眼,我放下枪就哭了,他赶紧跑过来,替我揉眼睛,一面劝我说:“弟弟 不要哭,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这些事都像幻灯般一片一片的从我眼前过去,——这 时我心中只觉得澄静凄惨,忠平呵!但愿你永久坐在这里!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 可喜的消息到了,我不至久安于废人了,我要往一个新境界去了,那地方只有“和 平”、“怜悯”和“爱”,一天的愁烦,都撇下我去了。 可怜的主战者呵!我不恨你们,只可怜你们!忠平呵!我不记念你,我只爱你!父亲 呵,妹妹呵,再见罢! 世界的历史,一页一页的翻过去,以下只有…… “上帝也要擦干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因为以前的 事都过去了。” 国》。) 一只小鸟——偶记前天在庭树下看见的一件事有一只小鸟,它的巢搭在最高的枝子上, 它的毛羽还未曾丰满,不能远飞;每日只在巢里啁啾着,和两只老鸟说着话儿,它们都觉得 非常的快乐。 这一天早晨,它醒了。那两只老鸟都觅食去了。它探出头来一望,看见那灿烂的阳光, 葱绿的树木,大地上一片的好景致;它的小脑子里忽然充满了新意,抖刷抖刷翎毛,飞到枝 子上,放出那赞美“自然”的歌声来。它的声音里满含着清—轻—和—美,唱的时候,好像 “自然”也含笑着倾听一般。 树下有许多的小孩子,听见了那歌声,都抬起头来望着—— 这小鸟天天出来歌唱,小孩子们也天天来听它,最后他们便想捉住它。 它又出来了!它正要发声,忽然嗤的一声,一个弹子从下面射来,它一翻身从树上跌下 去。 斜刺里两只老鸟箭也似的飞来,接住了它,衔上巢去。它的血从树隙里一滴一滴的落到 地上来。 从此那歌声便消歇了。 那些孩子想要仰望着它,听它的歌声,却不能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1920年8月28日。)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① 泰戈尔!美丽庄严的泰戈尔!当我越过“无限之生”的一条界线——生——的时候,你 也已经越过了这条界线,为人类放了无限的光明了。 只是我竟不知道世界上有你——在去年秋风萧瑟、月明星稀的一个晚上,一本书无意中 将你介绍给我,我读完了你的传略和诗文——心中不作别想,只深深的觉得澄澈……凄美。 你的极端信仰——你的“宇宙和个人的灵中间有一大调和”的信仰;你的存蓄“天然的 美感”,发挥“天然的美感” 的诗词,都渗入我的脑海中,和我原来的“不能言说”的思想,一缕缕的合成琴弦,奏 出缥缈神奇无调无声的音乐。 泰戈尔!谢谢你以快美的诗情,救治我天赋的悲感;谢谢你以超卓的哲理,慰藉我心灵 的寂寞。 这时我把笔深宵,追写了这篇赞叹感谢的文字,只不过倾吐我的心思,何尝求你知道! 然而我们既在“梵”中合一了,我也写了,你也看见了。 ①泰戈尔,印度诗人、作家、艺术家、社会活动家。1861年5月7日出生在西孟加 拉邦加尔各答市。1878年赴英国学法律,继转入伦敦大学学习英国文学。1880年回 国,专门从事文学活动。1913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一九二○年八月三十夜 名,后收入诗、散文集《闲情》。)画——诗 去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我因为抱病,把《圣经》课遗漏了;第二天我好了,《圣经》课 教授安女士,便叫我去补考。 那一天是阴天,虽然不下雪,空气却极其沉闷。我无精打采的,夹着一本《圣经》,绕 着大院踏着雪,到她住的那座楼上,上了台阶,她已经站在门边,一面含笑着问我“病好了 没有”,一面带我到她的书房里去。她坐在摇椅上,我扶着椅背站在炉旁。她接过《圣 经》,打开了;略略的问我几节诗篇上的诗句,以后就拿笔自己在本子上写字。我抬起头 来,——无意中忽然看见了炉台上倚着的一幅画! 一片危峭的石壁,满附着蓬蓬的枯草。壁上攀援着一个牧人,背着脸,右手拿着竿子, 左手却伸下去摩抚岩下的一只小羊,他的指尖刚及到小羊的头上。天空里却盘旋着几只饥 鹰。画上的天色,也和那天一样,阴沉——黯淡。 看!牧人的衣袖上,挂着荆棘,他是攀崖逾岭的去寻找他的小羊,可怜的小羊!它迷了 路,地下是歧途百出,天上有饥鹰紧追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牧人来了!并不责备 它,却仍旧爱护它。它又悲痛,又惭悔,又喜欢,只温柔羞怯的,仰着头,挨着牧人手边站 着,动也不动。 我素来虽然极爱图画,也有一两幅的风景画,曾博得我半天的凝注。然而我对于它们的 态度,却好像是它们来娱悦我,来求我的品鉴赏玩;因此从我这里发出来的,也只有赞叹的 话语,和愉快的感情。 这幅画却不同了!它是暗示我,教训我,安慰我。它不容我说出一句话,只让我静穆沉 肃的立在炉台旁边。——我注目不动,心中的感想,好似潮水一般的奔涌。一会儿忽然要下 泪,这泪,是感激呢?是信仰呢?是得了慰安呢? 它不容我说,我也说不出来——这时安女士唤我一声;我回过头去,眼光正射到她膝上 的《圣经》——诗篇——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她翻过一页去。我的眼光也移过去,——那面又是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无言无语……声音却流通地极!” 那一天的光阴早过去了,那一天的别的印象,也都模糊了。但是这诗情和画意,却是从 那时到现在永远没有离开我——一九二○年九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0年9月《燕大季刊》第1卷第3期,署名:谢 婉莹,后收入诗、散文集《闲情》。)一个忧郁的青年 我从课室的窗户里,看见同学彬君,坐在对面的树下,低着头看书;在这广寂的院子 里,只有他一个,窗外的景物,都是平常看惯,没有什么可注意的;我的思想便不知不觉的 移到他身上去。 他的性情很活泼,平日都是有说有笑,轻易不显出愁容的。近一年来,忽然偏于忧郁静 寂一方面。同学们都很怪讶,因为我和他相处最久,便常常来问起我,但是确实我也不知 道。 这时我下了廊子,迎着他走去,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便微笑说:“你没有功 课么?”我说:“是的,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所以来找你谈谈。”他便让出地方来, 叫我坐下,自己将书放在一边,抬头望着满天的白云,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说:“今天的天气 很沉闷啊!”我答应着,一面看他那种孤索的态度,不禁笑了。他问道:“你笑什么?”我 说: “我想起一件事来,所以笑的。”他不在意的问道:“什么事?” 我笑说:“同学们说你近来有些特别,仿佛是个‘方外人’,我看也……”他便沉着的 问道:“何以见得呢?”我这时有些后悔,但是已经说到这里,又不得不说了,就道:“不 过显得孤寂沉静一些就是了,并没有什么——”他凝望天空不语,如同石像一般。 过了半天,他忽然问我说:“有忧郁性的人,和悲观者,有分别没有?”我被他一问, 一时也回答不出,便反问道: “你看呢?”他说:“我也不很分得清,不过我想悲观者多是阅世已深之后,对于世界 上一切的事,都看作灰心绝望,思想行为多趋消极。忧郁性是入世之初,观察世界上一切的 事物,他的思想,多偏于忧郁。然而在事业上,却是积极进行。”我听了沉吟一会,便说: “也……也许是这样讲法。”他凝望着我说:“这样,同学们说我是悲观者,这话就不 对。”我不禁笑说:“却原来他们批评你的话,你也听得一二。”他冷笑说: “怎么会不听得,他们还亲口问过我呢,其实一个人的态度变了,自然有他的缘故,何 必大惊小怪,乱加推测。”我说: “只是你也何妨告诉他们,省得他们质问。”他微笑说:“其实说也不妨,不过……不 过不值得破工夫去和他们一一的细说就是了。”我说:“可以对我说说么?”他说:“那自 然是可以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从前我们可以说都是小孩子,无论何事,从幼稚的眼光看去, 都不成问题,也都没有问题,从去年以来,我的思想大大的变动了,也可以说是忽然觉悟 了。 眼前的事事物物,都有了问题,满了问题。比如说:‘为什么有我?’——‘我为什么 活着?’——‘为什么念书?’下至穿衣,吃饭,说话,做事;都生了问题。从前的答案 是:‘活着为活着’——‘念书为念书’——‘吃饭为吃饭’,不求甚解,浑浑噩噩的过 去。可以说是没有真正的人生观,不知道人生的意义。——现在是要明白人生的意义,要创 造我的人生观,要解决一切的问题。所有的心思,都用到这上面去,自然没有工夫去谈笑闲 玩,怪不得你们说我像一个‘方外人’了。” 我说:“即或是思索着要解决一切的问题,也用不着终日忧郁呵。” 他抬起头来看我说:“这又怪了,你竟见不到此!世界上一切的问题,都是相连的。要 解决个人的问题,连带着要研究家庭的各问题,社会的各问题。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连带着 要考察过去的事实,要想象将来的状况。——这千千万万,纷如乱丝的念头,环绕着前后左 右,如何能不烦躁?而且‘不入地狱,不能救出地狱里的人’。——‘不失丧生命,不能得 着生命’。不想问题便罢,不提出问题便罢,一旦觉悟过来,便无往而不是不满意,无往而 不是烦恼忧郁。先不提较大的事,就如邻家的奴婢受虐,婆媳相争;车夫终日奔走,不能养 活一家的人;街上的七岁孩子,哄着三岁的小弟弟;五岁的女孩儿,抱着两岁的小妹妹。那 种无知,痛苦,失学的样子,一经细察,真是使人伤心惨目,悲从中来。再一说,精神方 面,自己的思想,够不够解决这些问题是一件事;物质方面,自己现在的地位,力量,学 问,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又是一件事。反复深思,怎能叫人不忧郁!” 我凝神听到这里,不禁肃然道:“你的忧郁,竟是悲天悯人。——这是一个好现象,也 是过渡时代必有的现象。不过一切的问题,自然不能一时都解决了,慢慢的积极做去,就完 了。何必太悲观……” 他立刻止住我说:“你又来了!‘悲观’两个字,我很不爱听。忧郁是第一步,奋斗是 第二步。因着凡百不满意,才忧郁;忧郁至极,才想去求那较能使我满意的,那手段便是奋 斗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忧郁时期,以后便是奋斗时期了,悲观者是不肯奋斗,不能奋斗的, 我却不是悲观者呵!” 我注目望着他,说:“这样,——你忧郁的时期,快过尽了么?奋斗的目标,已定了 么?你对于这些问题,已有成竹在胸么?” 他微微的笑了一笑,说:“你慢慢的看下去,自然晓得了。 我本来只自己忧郁,自己思虑,不想同谁谈论述说的,而且空谈也无裨实际,何必预先 张张皇皇的,引人的批评注意,今天是你偶然的问起来,我们又是从小儿同学,不是泛泛的 交情,所以大略对你说一点,你现在可明白了罢!” 这时我站了起来,很诚恳的握着他的手说:“祝你奋斗到底!祝你得最后的胜利!” 他用沉毅的目光看着我说:“谢谢你!体能以和我一同奋斗么?” 婉莹。)译书的我见 我对于翻译书籍一方面,是没有什么经验的;然而我在杂志和报纸上面,常常理会得在 翻译的文字里头,有我个人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因此要摘举它们的缺点,记在下面: (一)在外国文字里面,有许多的名词和字眼,是不容易翻译的,不容易寻得适宜的中 国字眼和名词去代表的;因此那译者便索性不译,仍旧把原字夹在行间字里。 我们为什么要译书?简单浅近的说一句,就是为供给那些不认得外国文字的人,可以阅 看诵读;所以既然翻译出来了,最好能使它通俗。现在我们中国,教育还没有普及,认得字 的人,比较的已经是很少的了,认得外国文字的人,是更不用说的。这样,译本上行间字 里,一夹着外国字,那意思便不连贯,不明了,实在是打断了阅者的兴头和锐气;或者因为 一两个字贻误全篇,便抛书不看了。如此看来,还只有认得外国文字的人,才可以得那译本 的益处,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么?所以我想最好就是译者对于难译的名词,字眼,能 以因时制宜,参看上下文的意思取那最相近的中国字眼名词,翻译出来。若是嫌它词不达 意,尽可用括号将原字圈起来,附在下面,以备参考。至于人名地名,因为译者言人人殊, 有时反足致人误会,似乎还是仍其本真妥当些。 (二)翻译的文字里面,有时太过的参以己意,或引用中国成语——这点多半是小说里 居多——使阅者对于书籍,没有了信任。例如: “……吾恐铜山东崩,洛钟西应……” “……‘父亲,请念这蜡烛上的字。’孙先生欣然念道: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是不是取‘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的意思呢? ……”像这一类的还多——我常常疑惑,那原本上叙述这事或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转 接下去的。这“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分明是中国成语,寿烛上刻着“福如东海,寿比南 山”分明是中国的习惯,而且译者又这样的用法,自然是译者杜撰的了。类推其余的,也必 是有许多窜易的地方。这样,使阅者对于译本,根本上不信任起来,这原没有苛求的价值。 然而译者对于著者未免太不负责任了,而且在艺术的“真”和“美”上,是很有关系 的,似乎还是不用为好。 (三)有时译笔太直截了。 西国的文法,和中国文法不同;太直译了,往往语气颠倒,意思也不明了。为图阅者的 方便起见,不妨稍为的上下挪动一点。例如: “……这时他没有别的思想,除了恐怖忧郁以外……”假如调动一番,使它成为: “……他这时除了恐怖忧郁以外,没有别的思想。……” 或者更为妥当一些。 还有一件事,虽然与译书无关,但也不妨附此说说;就是在“非翻译”的文字里面,也 有时在引用西籍的文字,或是外人的言论的时候,便在“某国的某某曾说过”之下,洋洋洒 洒的抄了一大篇西文,后面并不加以注释。或是在一句之中,夹上一个外国字,或是文字之 间,故意语气颠倒。 对于第一条,写一大篇外国字的办法,我没有工夫去重抄,总之是极其多见就是了。 第二条例如: “……既然有Right就应当有duty……” “……Oh!mydearfriend!你们要……” “……都彼此用真情相见,便用不着Mask了。……” 第三条例如: “……‘花儿!——花儿!’半开的大门台阶上一个老女人喊道。……” “……‘你的东西忘下了,’他一路追一路嚷……” 像这一类——二,三条——的更多了。 前些日子,有一位朋友和我谈到这件事。他说:“我真不明白作这文章的人,是什么意 思。若是因为这几个字,不容易拿中国字去代替,只得仍用它夹在句子里,这样,十分热心 要明白了解这句子的人,不免要去查字典,或是要请教别人,作者何不先自己用一番工夫, 却使阅者费这些手续?何况Right原可翻作‘权利’,duty原可翻作‘义务’,m ask原可翻作‘假面具’呢。作者如要卖弄英文,何不就做一篇英文论说,偏要在一大篇 汉文论说里,嵌上这小小的一两个字呢?不过只显得他的英文程度,还是极其肤浅就是 了。”——他所说的话,未免过激,我不敢附和。然而这样的章法,确有不妥的地方,平心 而论,总是作者不经意,不留心,才有这样的缺点,——平常对同学或朋友谈话的时候,彼 此都懂得外国文字,随便谈惯了。作文的时候,也不知不觉的,便用在文字里。在作者一方 面,是毫无轻重的。然而我们在大庭广众之间,有时同乡遇见了,为着多数人的缘故,尚且 不肯用乡音谈话。何况书籍是不胫而走的,更应当为多数人着想了。盼望以后的作者,对于 这点,要格外注意才好。 引用外国书籍上的文字,或是名人的言语的时候,也更是如此,否则要弄出“言者谆 谆,听者藐藐”的笑柄,白占了篇幅,却不发生效力,时间和空间上,都未免太不经济了。 何况引用的话,都是极吃力有精彩的呢。 有时全篇文字,句句语气颠倒,看去好像是翻译的文字。 这原是随作者的便,不过以我个人看去,似乎可以不必! 归总说一句,就是译书或著书的宗旨,决不是为自己读阅,也决不是为已经懂得这书的 人的读阅。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译者和作者如处处 为阅者着想,就可以免去这些缺点了。 婉莹。)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 我们只管挣扎,只管呼号,要图谋解放,要脱去种种的束缚。是的,我们是要求解放; 但是同时我们要牢牢的记着易卜生的话:“如今完全脱余之系属而自由;汝之生活,返于正 道,今其时矣,汝可自由选择,然亦当自负责任。”——他在《海之夫人》剧中,用华瓦尔 的口气说的。——我们一面要求解放,一面要自己负责任;否则只有破坏,没有建设,解放 运动的进行,要受累不浅了。 婉莹。)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 现在有许多人说:“我们周围的空气,太干燥无味了。”这话我深深的承认,我们周围 的空气是太干燥无味了,然而我们做学生的,还没有染社会上种种的恶习惯和嗜好,(如嗜 酒,嗜剧等等,他们既然常常的受这猛烈的刺激,就很不容易以那较雅淡的娱乐方法去代 替。)去寻求那可以调和这干燥空气的,就比较的容易些。 记得古人诗上有:“有好友来如对月,得奇书读胜看花”,以我看去,“读书”和“看 花”,不能分出什么轩轾。但是将“好友”比“明月”可谓精确无比。我们如能交几个志同 道合的朋友,不时的聚首谈话是最乐不过的——这篇文里只说娱乐,所以不提别的方面—— 然而交友也是最难不过的,如其论交不得好友,宁可抱残守缺,专去和自然接触晤对了。 “空气是公用的”这句话是我的弟弟冰仲最爱说的,然而不但空气是公用的,凡是自然 界里种种的现象都是公用的,都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有了这样神幻优美的“自然 直感”我们还怕寂寞么?几朵的花,几棵的树,一片的云霞,一天的星月,一阵的鸟声,虫 声,风声,泉声,雨声,教我们怎样消受的!再加上几张的名画,几本的书,那就更好了。 印度哲人泰戈尔小的时候,坐在窗下,望着天光云影,能有两三小时的工夫神游物外, 不言不动,我们当这一生最忙碌的时代——学生时代——和“自然”静对的工夫恐怕还不能 有两三小时,这样看来……拿“自然现象”去补救我们不及两三小时间的干燥空气,已经是 绰绰有余的了。 自然界是一个大公园,无论是谁要是感觉干燥空气的痛苦的时候,请随便到那里去,那 里没有人禁止你! 莹。)北京社会的调查 医生要医病,必要先明了病情;我们要改良社会,亦必要先知道社会的实况。若不实地 去和社会接触,决不知道社会的病在哪里。闭门造车,空谈理论是不中用的。本校应用社会 学教授步济时(J.S.Burgess)有见于此,便将北京社会上应调查的问题,分为 下列数项,由研究社会学的一班同学,每人担任一部分去实地调查。这一篇便是将他们的报 告集来发表的。 以下的几篇报告,都很详细;只是季刊篇幅有限,不得不擅加删节,这一层要请担任调 查的同学们原谅的。 调查事项暨担任者姓名列下:北京的教育李刚 北京的救贫事业与慈善机关瞿世英 北京的工商业龚波 北京的监狱刘意新 北京的人口、执业医院及公共卫生黄天来 北京的娱乐李泰来 北京的各种宗教李景山 (下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季刊》1920年9月第一卷第三期,署名:谢 婉莹、瞿世英辑。)是谁断送了你 怡萱今天起得很早,天色刚刚发亮,她就不想睡了;悄悄的下来,梳好了头,喜喜欢欢 的又把书包打开,将昨天叔叔替她买的新书,一本一本的,从头又看了一遍,又好好的包起 来。这时灿烂的阳光,才慢慢的升上,接着又听见林妈在厨房里淘米的声音。 她走到母亲屋里,母亲正在窗前梳头。父亲却在一张桌子上写《心经》,看见怡萱进来 了,便从玳瑁边的眼镜里,深深的看她一眼,一面问道,“你都预备好了么?”怡萱连忙应 道,“预备好了。”她父亲慢慢的搁下笔,摘下眼镜说,“萱儿,你这次上学堂去,是你叔 叔的意思。他说的一篇理由,我也不很明白,本来女孩儿家,哪里应当到外头去念书?不过 我们两房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叔叔素来又极喜欢你,我也不忍过拂他的意思。今天 是你头一天上学,从今天起,你总要好好的去做,学问倒不算一件事,一个姑娘家只要会写 信,会算帐,就足用了。最要紧的千万不要学那些浮嚣的女学生们,高谈‘自由’、‘解 放’,以致道德堕落,名誉扫地,我眼里实在看不惯这种轻狂样儿!若是我的女儿, 也……”怡萱一边听着,答应了几十声“是”。这时她母亲梳完了头,看见林妈已经把早饭 开好,恐怕怡萱头一天上学,要误了时刻,便陪笑说,“你这话已经说了好几回了,她也已 经明白了,现在时候也不早,让她吃饭去罢。”她父亲听见了,抬头看一看钟,便点头道, “去罢。”怡萱才慢慢的退出去。 出到外间,急急忙忙的吃了半碗饭,便回到自己屋里,拿了书包,叫林妈跟着,又到母 亲屋里,陪笑说“爹爹,妈妈,我上学去了。”她父亲点一点头,等到怡萱走到院子里,又 叫住,说道,“下午若是放学放得早,也须在学校里候一候,等林妈来接,你再和她一同回 来。”怡萱站住答应了,便和林妈去了。 到了学校,林妈带她进去,自己便回来。怡萱坐在自己的座上,寂寂寞寞的,也没有人 来睬她。看同学们都三三两两的,在一块儿谈笑,她心里觉得很凄惶,只自己打开书本看 着。不一会儿,上堂铃响了,先生进来,她们才寂静了下去。怡萱也便聚精凝神的去听讲。 过了一两个月,同学们渐渐和她熟识了,又看她性情稳重,功课又好,都十分的敬爱 她。她父亲每次去学校里,查问成绩的时候,师长们都是十分夸奖。她父亲很喜欢,不过没 有和怡萱说过,恐怕要长她的傲气。 这天是星期,父亲出门去了,怡萱自己在院子里看书。林妈送进一封信来,接过一看, 是一封英文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心想许是英文教习写来的,不过字迹不像,便拆开 了。原来是一个男学生写的,大意说屡次在道上遇见她,又听得她的学问很好,自己很钦 慕,等等的话,底下还注着通信的住址。信里的英文字,都拼错了,文法也颠倒错乱。怡萱 的英文程度,本也很浅,看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登时气得双脸紫涨,指尖冰冷,书也落 到地下。怔了半天,把信夹在书里,进到屋子里去,坐在椅上发呆。心想,“这封信倘若给 父亲接到,自己的前途难免就牺牲了,假如父亲要再疑到自己在外面,有什么招摇,恐怕连 性命都难保!这一次是万幸了,以后若再有信来,怎么好!他说是道上屡次遇见的,自己每 天上学,却不理会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即或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法子去惩治,好容易叔 叔千说万说,才开了求学之门,这一来恐怕要……”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怕,自己哭了半 天,等到父亲回来了,才连忙洗了脸,出来讲了两篇古文,又勉强吃了午饭。晚上便觉得头 昏脑热起来,第二天早晨,她却依旧挣扎着去上学。 从这时起,她觉得非常的不安,一听见邮差叩门,她的心便跳个不住。成天里寡言少 笑,母亲很愁虑,说,“你不必太用功了,求学的日子长着呢,先歇些日子再说!”她一面 陪笑着,安慰她母亲,一面自己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过了十几天,没有动静,她才渐渐的宽慰下去,仍旧专心去做她的功课。 这天放了学,林妈照例来接。道上她看林妈面色很迟疑,似乎有话要告诉;过了一会, 才悄悄的说,“老爷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大气,拿着一封信,同太太吵了半天……”怡萱 听见“一封信”三个字,已经吓呆了,也顾不得往下再问,急忙的同林妈走回家去。 到了家,腿都软了,几乎走不上台阶。进到母亲屋里,只见父亲面色铁青,坐在椅上, 一语不发。母亲泛白着脸,也怔着坐在一边。她战兢着上前叫声爹妈,父亲不理她,只抬头 看着屋顶,母亲说了句,“萱儿你……”眼泪便落了下来。 怡萱喉头哽塞,走到母亲面前。父亲两手索索的抖,拿出一封信来,扔在桌上,自己走 了出来。 这时怡萱不禁哭了。母亲含着泪,看了她半天,说,“你素来这样的聪明沉静,为何现 在却糊涂起来?也不想……”怡萱哭着问道,“妈妈这话从何说起?”母亲指着桌上,说, “你看那封信!”怡萱忙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封恭楷的汉文信,上边写着:“蒙许缔交,不 胜感幸,星期日公园之游,万勿爽约。” 怡萱看完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身子便往后仰了。 一睁开眼睛,却卧在自己床上,母亲坐在一边。怡萱哭着坐起来说,“妈妈!我的心, 只有妈妈知道了!”母亲也哭了,说,“过去的事,不必说了,——都是你叔叔误了你!” 怡萱看她母亲的脸色,又见父亲不在屋里,一时冤抑塞胸,忽然惨笑了几声,仍旧面壁卧 下。 一个月以后,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独自站在一座新坟旁边,徘徊凭吊,过了半天, 只听得他弹着泪说,“可怜的怡萱侄女呵,到底是谁断送了你?” 入小说集《去国》。)三儿 三儿背着一个大筐子,拿着一个带钩的树枝儿,歪着身子,低着头走着,眼睛却不住的 东张西望。天色已经不早了,再拾些破纸烂布,把筐子装满了,便好回家。 走着便经过一片广场,一群人都在场边站着,看兵丁们打靶呢,三儿便也走上前去。只 见兵丁们一排儿站着,兵官也在一边;前面一个兵丁,单膝跪着,平举着枪,瞄准了铁牌, 当的一声,那弹子中在牌上,便跳到场边来。三儿忽然想到这弹子拾了去,倒可以卖几个铜 子,比破纸烂布值钱多了。便探着身子,慢慢的用钩子拨过弹子来,那兵丁看他一眼,也不 言语。三儿就蹲下去拾了起来,揣在怀里。 他一连的拾了七八个,别人也不理会,也没有人禁止他,他心里很喜欢。 一会儿,又有几个孩子来了,看见三儿正拾着弹子,便也都走拢来。三儿回头看见了, 恐怕别人抢了他的,连忙跑到牌边去。 忽然听得一声哀唤,三儿中了弹了,连人带筐子,打了一个回旋,便倒在地上。 那兵官听了一惊,却立刻正了色,很镇定的走到他身旁。 众人也都围上前来,有人便喊着说,“三儿不好了!快告诉他家里去!” 不多时,他母亲一面哭着,便飞跑来了,从地上抱起三儿来。那兵官一脚踢开筐子,也 低下头去。只见三儿面白如纸,从前襟的破孔里,不住的往外冒血。他母亲哭着说,“我们 孩子不能活了!你们老爷们偿他的命罢!”兵官冷笑着,用刺刀指着场边立的一块木板说, “这牌上不是明明写着不让闲人上前么?你们孩子自己闯了祸,怎么叫我们偿命?谁叫他不 认得字!” 正在不得开交,三儿忽然咬着牙,挣扎着站起来,将地上一堆的烂纸捧起,放在筐子 里;又挣扎着背上筐子,拉着他母亲说,“妈妈我们家……家去!”他母亲却依旧哭着闹 着,三儿便自己歪斜的走了,他母亲才连忙跟了来。 一进门,三儿放下筐子,身子也便坐在地下,眼睛闭着,两手揉着肚子,已经是出气多 进气少了。这时门口站满了人,街坊们便都挤进来,有的说,“买块膏药贴上,也许就止了 血。” 有的说,“不如抬到洋人医院里去治,去年我们的叔叔……” 忽然众人分开了,走进一个兵丁来,手里拿着一小卷儿说,“这是二十块钱,是我们连 长给你们孩子的!”这时三儿睁开了眼,伸出一只满了血的手,接过票子来,递给他母亲, 说,“妈妈给你钱……”他母亲一面接了,不禁号啕痛哭起来。 那兵丁连忙走出去,那时——三儿已经死了! 国》。)忏悔 企俊静静的卧在一间病室里;楼外的天色渐渐的黑了下来。屋内的电灯已经亮了,不过 被绿纱罩罩着,只有一圈的灯影。床边桌子上的一杯药水,还不住微微的晃动着。 他皱着眉看着屋顶,似乎要摆脱他心中的思虑。这时他看见承尘上有一个虫子,蠕蠕爬 动,然而半天还不移了那个位置。他觉得脑子很累,目光又移到别处去,数数墙上的电线, 看看绿纱上的花纹。一会儿欠起身来,看了看药杯,却又卧下。口里微喟道:“咳!是觉悟 还是坠落?” 这时医生进来了,他便要坐起来。医生摇头不叫他动,一面坐在床沿,拿出表来放在膝 上,替他诊过了脉。便笑着站起来说:“好得多了,这杯药先吃了,明天再看罢。”企俊答 应了。医生又说:“你闷不闷?现在看报是无妨碍的了。”说着便从衣袋抽出一张摺着的报 纸来,放在床上,自己点一点头走了。 企俊起来吃了药,重又躺下;慢慢的伸开报纸,随便看去。忽然看见了一段启事: 新社接洽。 底下又有一段: 新社启事:企俊君因得脑疾,现正静居疗养,所有 各处约定的文字及讲演,均不得不暂行停止,同人等谨代为道歉。 企俊看完了,冷笑了两声,把报纸扔在一边,扶着头呆呆的坐着。 这时门开了,走进几个白帽蓝衫的青年来。企俊回头看见了,便慢慢的转过身来。他们 都近前笑说:“你今天好一点了么?”企俊勉强笑着道:“好一些了,难为你们想着。”这 时他们都围着床边坐下,随便谈起话来。 过了一会,有一个说:“企俊!昨天有一位邬有君写信到社里问你,说他要研究哲学。 用什么书好?我们代你复了,不过将我们所读过的那几本书名开了给他。还有一位,我忘了 是谁,他请你着手翻译一种关于社会学的书。我们也回复了,说你现在病着……”企俊皱着 眉点一点首,随着微笑说:“我竟是万能的了!”他们都笑道:“如今社会上谁不知道企俊 先生是新文化运动的巨子,有好些……”这时忽然又有一个说: “我忘了告诉你,就是那天开会……”又有一个笑着近前来说: “那位……”这时企俊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们,面色泛白,颤着说:“算了罢!谁配 作新文化运动?谁又配称做新文化运动的巨子?一般是投机事业,欺人伎俩罢了。“德谟克 拉西” 是什么?“新思潮”是什么?我不敢说你们,我自己实在还不明白,一知半解的写几篇 文字发表出去,居然也博得一班人的喝彩,真是可笑可叹。老实告诉你们罢!所谓觉悟,就 是坠落的别名,我如今真把我自己看得一文不值了。我立志从今日起,不做从前所谓新文化 运动了。东抄西袭的谁不会写两篇,说两口。个人坠落不要紧,何苦替新文化运动添阻力。 ——” 这时他们面面相觑,说不上话来,当中一个勉强笑着说: “企俊君!你累着了,先静一静脑子罢,这话是何从说起,你难道忘了从前——” 企俊立刻接着说:“请你们怜悯我罢!不要拉着我了,不必替我添枝添叶的编‘轶事’ 了,若是你们看我或者还有希望,就请你们赦免了我。”这时企俊说着泪如雨下,屋里一时 寂静下来。 他哭了一会,抬起头来,他们不知何时都已经走了。 漫漫的长夜,和他心中的思潮,一齐缓缓的流过去。天色又渐渐的明了,他的心思似乎 也随着光明起来。他凝坐半天,便俯下身去,拾起昨天那张的报纸,撕成碎片,摔在地下。 医生走进来,看见了满地的碎纸。呆了一呆。但也不说什么。只笑问:“你今早觉得什 么样?”企俊微微的笑说:“今天么?今天好得多了。”医生说:“现在可以容你回校了, 只是费脑子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我听得你很热心……”企俊忽然红了脸,正色说:“谢 谢你!我现在不但肉体上的病好了,灵魂里的病也似乎好了,我现在——忏悔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1920年10月7日。)圈儿 读《印度哲学概论》至:“太子作狮子吼:‘我若不 断生、老、病、死、忧悲、苦恼,不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要不还此。’”有感而 作。 我刚刚出了世,已经有了一个漆黑严密的圈儿,远远的罩定我,但是我不觉得。 渐渐的我往外发展,就觉得有它限制阻抑着,并且它似乎也往里收缩——好害怕啊!圈 子里只有黑暗,苦恼悲伤。 它往里收缩一点,我便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结果呢?它依旧严严密密的罩定 我,我也只有屏声静气的,站在当中,不能再动。 它又往里收缩一点,我又起来沿着边儿奔走呼号一回;回数多了,我也疲乏了,——圈 儿啊!难道我至终不能抵抗你?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么? 起来!忍耐!努力! 呀!严密的圈儿,终竟裂了一缝。——往外看时,圈子外只有光明,快乐,自由。—— 只要我能跳出圈儿外! 前途有了希望了,我不是永远不能抵抗它,我不至于永远幽囚在这里面了。 努力!忍耐!看我劈开了这苦恼悲伤,跳出圈儿外! 署名:婉莹。)我 照着镜子,看着,究竟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不是我。这是一个疑问!在课室里听讲的 我,在院子里和同学们走着谈着的我,从早到晚,和世界周旋的我,众人所公认以为是我 的:究竟那是否真是我,也是一个疑问! 众人目中口中的我,和我自己心中的我,是否同为一我,也是一个疑问! 清夜独坐的我,晓梦初醒的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偶然有一分钟一秒钟感到不能言 说的境象和思想的我,与课室里上课的我,和世界周旋的我,是否同为一我,也是一个疑 问。 这疑问永远是疑问!这两个我,永远不能分析。 既没有希望分析他,便须希望联合他。 周旋世界的我呵!在纷扰烦虑的时候,请莫忘却清夜独坐的我! 清夜独坐的我呵!在寂静清明的时候也请莫忘却周旋世界的我! 相顾念!相牵引!拉起手来走向前途去!(本篇最初发表于1920年12月《燕大季 刊》第1卷第4期,署名:婉莹。)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发表了出去; 不论他是得赞扬是受攻击,至少使他与别人有些影响。 好似一颗小石头抛在水里,一声清响跳起水珠来; 接着漾出无数重重叠叠的圈儿,越远越大直到水的边际——不要做随风飘荡的羽毛!吹 落在水面上,漾不出圈儿, 反被水沾住了。 天籁 抱着琴儿, 弹一曲“秋风起”。苦心孤诣,纵铮了半夜,呀!温温的月儿,薰薰的风儿, 哪里有一毫秋意!还是住了琴儿罢——凉云堆积了,月儿没了,风儿起了,雨儿来了, 树叶儿簌簌响了,秋意填满了宇宙—— 还是住了琴儿罢…… 自然呵!你们繁枝密叶为琴弦,雨丝风片为勾拨,量够这小小琴儿, 如何比得你! 莹。) 秋 阴沉沉的树荫,一角的天;红的是玫瑰, 绿的是芭蕉。卷起帘来,总是这一幅图画,好虽好, 未免也有些儿烦腻了。一夜秋风吹透了——卷起帘来,却已经又换了一幅,菊花开着天 也高了, 庭院也开朗了。 呀!看他大刀阔斧,造出了海阔天空的世界,是何等的建设, 何等的破坏。 青年呵! 我们也有这样刚强的手腕么? 有他这样朗洁的心胸么? 青年呵!一齐打起精神来, 跟着他走! 不要只…… 莹。)文学家的造就 文学家在人群里,好比朗耀的星辰,明丽的花草,神幻的图画,微妙的音乐。这空洞洞 的世界,要他们来点缀,要他们来描写。这干燥的空气,要他们来调和。这机械的生活,要 他们来慰藉。他们是人群的需要! 假如人群中不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我们可以断定我们的生活,是没有趣味的。我们的 感情,是不能融合的。我们的前途,是得不着光明的。然而人群中的确已产生出若干的文学 家,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人类对于他们,是怎样的惊慕,赞美,崇 拜! “天才,天才!”“得天独厚”,“异才天赋”,我们往往将这等的名词,加在他们身 上。现在呢?这等迷信的话,已经过去了。我们对于文学的天才,只有同情的崇拜,没有神 秘的崇拜;我们只信天才是在生理心理两方面,比较的适合于他的艺术;并不是所谓“文曲 下凡”等等鄙俚的说法。 然而是否人人都可以成为文学家,这也是一个疑问。 细细的研究起来,这文学家的造就,原因很复杂,关系也很长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包 括过来的。现在姑且以文学家的本身作根据地,纵剖面是遗传,横剖面是环境,怎样的遗传 和怎样的环境,是容易造就出文学家的,我们大概可以胪举如下: (一)文学家的父母——稍远些可以说祖先——要有些近于文学的嗜好。这并不是说小 说家的父母,也一定要是小说家,诗人的父母,也一定要是诗人,——要是这样,这文学家 竟成世袭的,门阀的,还有什么造就可言?——只要他们有些近于文学性质的嗜好,如喜欢 花木,禽鱼,音乐,图画,有绵密沉远的心胸,纯正高尚的信仰,或是他们的思想,很带有 诗情画意的。这样,他们的子女,成为文学家,就比较的容易些。这就是所谓“得天独 厚”,“异才天赋”了。 (二)文学家要生在气候适宜,山川秀美,或是雄壮的地方。文学家的作品,和他生长 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如同小说家的小说,诗家的诗,戏剧家的戏剧,都浓厚的含着 本地风光——他文学的特质,有时可以完全由地理造成。这样,文学家要是生在适宜的地 方,受了无形中的陶冶熔铸,可以使他的出品,特别的温柔敦厚,或是豪壮悱恻。与他的人 格,和艺术的价值,是很有关系的。 (三)文学家要生在中流社会的家庭——就是不贫不富的家庭。克鲁泡特金说:“物质 的欲望,既然已经满足了,艺术的欲望,自然要涌激而出。”自然生在富豪之家,有时夺于 豪侈禄利,酒食征逐,他的理智,都被禁锢蒙蔽住了,不容易有机会去发挥他的天才。但是 生在贫寒家里,又须忙于谋求生计,不能受完美的教育。即或是他的文学,已经有了根基, 假如他一日不做小说,一日不编戏剧,就一日没有饭吃,这样,他的作品,只是仓猝急就, 以糊口为目的,不是以贡献艺术为目的,结果必至愈趋愈下。俄国文豪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说 过:“我固然是不如屠格涅夫(也是俄国的文豪,和他同时的),然而并不是我真不如他, 我何尝不愿意精心结撰,和他争胜,……无奈贫乏逼我,不得不急求完工得钱,结果我的作 品,就一天劣似一天。”又有尼司璧做的两首诗的断句,如下:——全诗见《社会主义的歌 谣与抒情诗》(照录《少年中国》译语): 我连下星期的酬金都到了手,但是我若不做便一文都没有,上帝呵叫我如何做?我不会 再做了, 咳,上帝,使一家嗷嗷的,全靠着我一枝笔,偏生我又一行都不能写, 这也像是神圣的爱么? 于此可知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的景况,是如何的艰苦,于他的艺术上,是如何的受亏损。 虽然是说穷愁之词易工,然而主观的穷愁,易陷于抑郁牢骚,不能得性情之正。虽可以博得 读者的眼泪和同情,究竟不是促进文学的一种工具。所以最适宜于产生文学家的家庭,就是 中流社会的家庭。既然不必顾虑到衣食谋求到生计,一面他自己可以受完全的教育。 他的著作,是“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自然就比较的浓厚活泼了。 此外家庭里的空气,也很有关系。文学家生在清静和美的家庭,他的脑筋永远是温美平 淡的,不至于受什么重大的刺激扰乱,使他的心思有所偏倚。自然在他的艺术上,要添上多 少的“真”和“美”。 (四)文学家要多读古今中外属于文学的作品。这就是造成文学家的第一步了,他既有 了偏于文学的嗜好,也必须多读属于文学的作品。读的愈多,机局愈精熟,材料愈方便,思 想愈活泼。久而久之,必能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以蚕蛾作比喻,在它成蚕的时候,整 天里沙沙的只顾食叶,时候到了,身体透明了,便将几十天内所食的叶子,牵成有条不紊的 长丝,也将他自己隐在里面,好比雏形的文学家,读破万卷,心中光明透澈,将百家之说, 融化成有系统的思想,也将他自己濡浸在里面,然而他是不能永久拘囚在里面的;也要和蚕 蛾一般,白衣如雪,咬破茧丝,飞了出去。我们可以看假如蚕儿当初不肯食叶,不但以后不 能抽丝,不能作茧,不能成蛾;而且要立刻僵死的。所以即或是个人有偏于文学的嗜好,若 不肯多研究属于文学的书籍,他的思想终久是要破产,终久不能勉强造成一个文学家。 (五)文学家要常和自然界接近。自然的美,是普遍的,是永久的,在文学的材料上, 要占极重要的位置的。文学家要迎合它,联络它,利用它,请它临格在自己的思想中,溶化 在自己的文字里。若只花花绿绿的堆字叠句,便变成呆板笨滞,无神采,无生气的文字。这 种和自然界隔绝的文字,我们决不能承认它是文学。因此文学家要常和自然静对,也常以乐 器画具等等怡情淑性的物品,作他的伴侣。这样,他的作品里,便满含着可爱的天籁人籁。 (六)文学家要多研究哲学社会学。我们现在承认文学是可以立身的,然而此外至少要 专攻一两种的学问,作他文学的辅助,——按理说,文学家要会描写各种人的生活,他自己 也是要“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然而这不过是“通”,若认真的去研究各种学问,然后 取来应用于文学,事实上是绝对做不到的。——文学是要取材于人生的;要描写人生,就必 须深知人的生活,也必须研究人的生活的意义,做他著作的标准。照此看去,哲学和社会学 便是文学家在文学以外,所应攻读的功课。 (七)文学家要少和社会有纷繁的交际。文学家的生活,无妨稍偏于静,不必常常征逐 于热闹场中,纷扰他的脑筋——若考察社会的情形,不是交际,自然又当别论——务要置身 于第三者的位置,然后以冷静的脑筋,精确的眼力,去观察它,描写它,批评它。对于各方 面既都是客观的态度,和根据,便好似明镜一般,表里莹澈,照进去和反映出来的,都是明 鉴毫发。否则太接近了,自己也有分;“当局者浑”,脑筋不免昏乱,眼光不免蒙蔽,心思 不免偏倚,便不能尽情的描写批评,也不敢尽情的描写批评了。 (八)文学家要多作旅行的工夫。这条是和以上的二、四、五诸条都有关系的。天下的 美景,不能都萃在一个地方。天下的名人,也不能都生在一个地方。文学的资料也不能都取 用于一个地方。文学家因此便须多做旅行的工夫了。看遍天下的美景,交遍天下的名人,观 察遍天下的民情风俗;他的文学的资料,便日新月异,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而且于他的思 想,学问,经验,也更有极大的裨益的。 以上几条,以我看去,似乎可算是造成文学家最普通的径路;如同中学校里的普通课程 一般。至于忧郁性,或是乐天性,或是他一生的境遇,都和文学极有关系;但是范围太广— —参阅古今中外各文学家的历史,是个个不同的——难以细说,只得从略了。 我想的时候,写的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都有无限的犹豫,无限的怀疑。但是犹豫, 怀疑,终竟是没有结果的。姑且武断着说了,欢迎阅者的评驳。 婉莹。)鱼儿 十二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儿,绕着丝儿,挂 着饵儿,直垂到水里去。微微的浪花,漾着钓丝,好像有鱼儿上钩似的,我不时的举起竿儿 来看,几次都是空的! 太阳虽然平西了,海风却仍是很热的,谁愿意出来蒸着呵!都是我的奶娘说,夏天太睡 多了,要睡出病来的。她替我找了一条竿子;敲好了钩子,便拉着我出来了。 礁石上倒也平稳,那边炮台围墙的影儿,正压着我们。我靠在奶娘的胸前,举着竿子。 过了半天,这丝儿只是静静的垂着。我觉得有些不耐烦,便嗔道,“到底这鱼儿要吃什么? 怎么这半天还不肯来!”奶娘笑道,“它在海里什么都吃,等着罢,一会儿它就来 了!” 我实在有些倦了,便将竿子递给奶娘,两手叉着,抱着膝。一层一层的浪儿,慢慢的卷 了来,好像要没过这礁石;退去的时候,又好像要连这礁石也带了去。我一声儿不响,我想 着——我想我要是能随着这浪儿,直到了水的尽头,掀起天的边角来看一看,那多么好呵! 那么一定是亮极了,月亮的家,不也在那里么?不过掀起天来的时候,要把海水漏了过去, 把月亮濯湿了。不要紧的!天下还有比海水还洁净的么?它是澈底清明的…… “是的,这会儿凉快的多了,我是陪着姑娘出来玩来了。” 奶娘这句话,将我从幻想中唤醒了来;抬头看时,一个很高的兵丁,站在礁石的旁边, 正和奶娘说着话儿呢。他右边的袖子,似乎是空的,从肩上直垂了下来。 他又走近了些,微笑着看着我说,“姑娘钓了几条鱼了!” 我仔细看时,他的脸面很黑,头发斑白着,右臂已经没有了,那袖子真是空的。我觉得 有点害怕,勉强笑着和他点一点头,便回过身去,靠在奶娘肩上,轻轻的问道,“他是谁? 他的手臂怎……?”奶娘笑着拍我说,“不要紧的,他是我的乡亲。” 他也笑着说,“怎么了,姑娘怕我么?”奶娘说,“不是,姑娘问你的手怎么了!”他 低头看了一看袖子,说,“我的手么?我的手让大炮给轰去了!”我这时不禁抬头看看他, 又回头看看那炮台上,隐隐约约露出的炮口。 我望着他说,“你的手是让这炮台上的大炮给轰去的么?” 他说,“不是,是那一年打仗的时候,受了伤的。”我想了一会儿,便说,“你们多会 儿打仗来着?怎么我没有听见炮声。” 他不觉笑了,指着海上,——就是我刚才所想的清洁光明的海上——说,“姑娘,那时 还没有你呢!我们就在那边,一个月亮的晚上,打仗来着。”我说,“他们必是开炮打你们 了。” 他说,“是的,在这炮火连天的时候,我的手就没有了,掉在海里了。”这时他的面 色,渐渐的泛白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蔚蓝的海,——望了半天。 奶娘说,“那一次你们似乎死了不少的人,我记得,……”他说,“可不是么,我还是 逃出命来的,我们同队几百人,船破了以后,都沉在海里了。只有我,和我的两个同伴,上 了这炮台了。现在因着这一点劳苦,饷银比他们多些,也没有什么吃力的事情做。” 我抚着自己的右臂说,“你那时觉得痛么?”他微笑说,“为什么不痛!”我说,“他 们那边也一样的死伤么?”他说,“那是自然的,我们也开炮打他们了,他们也死了不少的 人,也都沉在海里了。”我凝望着他说,“既是两边都受苦,你们为什么还要打仗?”他微 微的叹息,过了一会说,“哪里是我们?……是我们两边的舰长下的命令,我们不能不打, 不能不开炮呵!” 炮台上的喇叭,呜呜的吹起来。他回头望了一望,便和我们点一点首说,“他们练习炮 术的时候到了,我也得去看着他们,再见罢!” “他自己受了伤了,尝了痛苦了,还要听从那不知所谓的命令,去开炮,也教给后来的 人,怎样开炮;要叫敌人受伤,叫敌人受痛苦,死了,沉在海里了!——那边呢,也是这 样。 他们彼此遵守着那不知所谓的命令,做这样的工作!——” 海水推着金赤朗耀的月儿,从天边上来。 “海水里满了人的血,它听凭飘在它上面的人类,彼此涌下血来,沾染了它自己。它仍 旧没事人似的,带着血水,喷起雪白的浪花—— “月儿是受了这血水的洗礼,被这血水浸透了,他带着血红的光,停在天上,微笑着, 看他们做这样的工作。 “清洁!光明!原来就是如此,……” 奶娘拊着我的肩说,“姑娘,晚了,我们也走罢。”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从奶娘手里,接过竿子,提出水面来,——钩上忽然挂着金赤的一 条鱼! “‘它在水里什么都吃’,它吃了那兵丁的手臂,它饮了从那兵丁伤处流下来的血,它 在血水里养大了的!”我挑起竿子,摘下那鱼儿来,仍旧抛在水里。 奶娘却不理会,扶着我下了礁石,一手拄着竿子,一手拉着无精打采的我,走回家去。 月光之下,看见炮台上有些白衣的人,围着一架明亮夺目的东西,——原来是那些兵丁 们,正练习开炮呢! 《去国》。)1921年除夕的梦 我和一个活泼勇敢的女儿,在梦中建立了一个未来 的世界,但是那世界破坏了,我们也因此自杀。 仿仿佛佛的从我和她的手里,造成了一个未来的黄金世界,这世界我没有想到能造成, 也万不敢想她会造成,然而仿仿佛佛的竟从我和她的手里,造成了未来的黄金世界! 心灵里喜乐的华灯,刚刚点着,光明中充满了超妙——庄严。 一阵罡风吹了来,一切境象都消灭了,人声近了,似乎无路可走,无家可归。 我站在许多无同情的人类中间,看着他们说:“是的,这世界是我们造成的,我们是决 不走的,我们自杀了,可好?” 他们只冷笑着站在四围,我的同伴呢,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我不知道她也有自杀的决心 没有。 一杯毒水在手里了,我走过去拊着她的肩说:“你看——你呢?”她笑着点一点头, “柏拉图呵!我跟随你。”我抬起头来,一饮而尽,——胸口微微的有一点热。 她忽然也站起来了,看着我,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一个弓儿……可怜呵!那箭儿好似弹 簧一般……她已经——我的胸口热极了。 呜咽——挣扎里,钟摆的声音,渐渐的真了,屋里还是昏暗的,帘外的炉子里,似乎还 有微微的火,窗纱边隐隐的露出支撑在夜色里的树枝儿来,——慢慢的定住了神。 这都是哪来的事!将来的黄金世界在哪里?创造的精神在哪里?奋斗的手腕在哪里,牺 牲的勇气又在哪里? 奋斗的末路就是自杀么? 为何自己自杀不动心,看别人自杀,却要痛哭? 同伴呵!我虽不认识你,我必永不忘记你牺牲的精神! 人类呵!你们果真没有同情心么?果真要拆毁这已造成的黄金世界么? 这是一九二○年的末一夜,阳光再现的时候,就是一九二一年的开始了。 梦儿呵!不妨仍在我和她的手里实现! 同伴呵!我和你,准备着: 创造——奋斗——牺牲! 一九二一年一月一日早起笔名:婉莹。)笑 雨声渐渐的住了,窗帘后隐隐的透进清光来。推开窗户一看,呀!凉云散了,树叶上的 残滴,映着月儿,好似萤光千点,闪闪烁烁的动着。——真没想到苦雨孤灯之后,会有这么 一幅清美的图画! 凭窗站了一会儿,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转过身来,忽然眼花缭乱,屋子里的别的东 西,都隐在光云里;一片幽辉,只浸着墙上画中的安琪儿。——这白衣的安琪儿,抱着花 儿,扬着翅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仿佛在哪儿看见过似的,什么时候,我曾……” 我不知不觉的便坐在窗口下想,——默默的想。 严闭的心幕,慢慢的拉开了,涌出五年前的一个印象。——一条很长的古道。驴脚下的 泥,兀自滑滑的。田沟里的水,潺潺的流着。近村的绿树,都笼在湿烟里。弓儿似的新月, 挂在树梢。一边走着,似乎道旁有一个孩子,抱着一堆灿白的东西。驴儿过去了,无意中回 头一看。——他抱着花儿,赤着脚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笑容又仿佛是哪儿看见过似的!”我仍是想——默默的想。 又现出一重心幕来,也慢慢的拉开了,涌出十年前的一个印象。——茅檐下的雨水,一 滴一滴的落到衣上来。土阶边的水泡儿,泛来泛去的乱转。门前的麦垅和葡萄架子,都濯得 新黄嫩绿的非常鲜丽。——一会儿好容易雨晴了,连忙走下坡儿去。迎头看见月儿从海面上 来了,猛然记得有件东西忘下了,站住了,回过头来。这茅屋里的老妇人——她倚着门儿, 抱着花儿,向着我微微的笑。 这同样微妙的神情,好似游丝一般,飘飘漾漾的合了拢来,绾在一起。 这时心下光明澄静,如登仙界,如归故乡。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 里看不分明了。一九二○年 小说、散文集《超人》,为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的文学研究会丛书,1923年5月初 版。)圣诗 圣经这一部书,我觉得每逢念它的时候,——无论在清晨在深夜——总在那词句里,不 断的含有超绝的美。其中尤有一两节,俨然是幅图画;因为它充满了神圣、庄严、光明、奥 妙的意象。我摘了最爱的几节,演绎出来。自然,原文的意思,极其宽广高深,我只就着我 个人的,片段的,当时的感想,就写了下来,得一失百,是不能免的了。 一九二一、三、八夜。 傍晚(创世纪第三章第八节)花儿开着,鸟儿唱着,生命的泉水潺潺的流着,太阳慢慢 的落下去了,映射着余辉—— 是和万物握手吗? 是临别的歌唱么?微微的凉风吹送着,光影里, 宇宙的创造者,他——他自己缓缓的在园中行走。 耶和华啊! 你创造他们,是要他们赞美你么?是的,要歌颂他, 要赞美他。 他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阿们。 们听见主上帝在园子里走,就跑到树林中躲起来。 上帝啊!无穷的智慧,无限的奥秘, 谁能够知道呢? 是我么?是他么?都不是的,除了你从光明中指示他, 上帝啊!求你从光明中指示我, 也指示给宇宙里无量数的他,阿们。 原编者注:《约伯记》第十五章第八节为:你听见过 上帝的计划吗?人的智慧是你独自拥有的吗? 上帝啊!你安排了这严寂无声的世界。从星光里,树叶的声音里 我听见了你的言词。 你在哪里,宇宙在哪里,人又在哪里?上帝是爱的上帝, 宇宙是爱的宇宙。人呢?——上帝啊!我称谢你, 因你训诲我,阿们。 因为他指导我;夜间,我的良知唤醒我。 严静的世界,灿烂的世界—— 黎明的时候,谁感我醒了? 上帝啊,在你的严静光明里,我心安定,我心安定。 我要讴歌。 心灵啊,应当醒了。 起来颂美耶和华。 琴啊,瑟啊,应当醒了。 起来颂美耶和华。黎明的时候, 谁感我醒了,阿们。 帝啊,我心坚定,我不动摇!我要歌唱,我要颂赞你,我的心哪,醒起来吧!我要把太 阳也唤醒起来。 晓光破了, 海关上光明了。 我的心思,小鸟般乘风高举飞遍了天边,到了海极, 天边,海极,都充满着你的爱。 上帝啊!你的爱随处接着我,你的手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 我的心思,小鸟般乘风高举,乘风高举,终离不了你无穷的慈爱,阿们。 原编者注:《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篇第九节为:我纵 使飞往日出的东方,或住在西方的海极。 (以上五题,最初发表于1921年3月15日《生命》第一卷第八册。) 只剩得一圈的黑影。枝受伤了,只剩得几声的呻吟,不发光的,吹灭了罢, 不开花的,折断了罢。 上帝啊! “受伤的苇子,他不折断。 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我们的光明——他的爱, 永世无尽,阿们。 的芦苇,他不折断;将熄的灯火,他不吹灭。 四节) 漆黑的天空,冰冷的山石, 有谁和他一同儆醒呢?睡着的只管睡着, 图谋的只管图谋。 然而——他伤痛着,血汗流着,“父啊,只照着你的意思行。”上帝啊!因你爱我们— — “父啊,只照着你的意思行。”阿们。 极度伤痛中,耶稣更恳切地祷告,他的汗珠像大滴的血滴落在地上。 罪恶,山岳般堆压着他, 笑骂,簇矢般聚向着他。十字架,背起来了, 钉上去了。 上帝啊! 听他呼唤——听他呼唤! “父啊,成了!”上帝啊!因你爱我们—— “父啊,成了!”阿们。 尝过后便说:“成了!”他垂下头来,气断而死。 (以上三题最初发表于1921年5月15日《生命》第一卷第九、第十合刊)散花的 生涯,天上——人间,说他带着锁儿, 拖着链儿,辗转在泥犁里, 有谁肯信呢?上帝啊!是的,为着你的福音, 爱的福音, 锁链般绕着我。除却泥犁, 那有庄严土? 上帝啊!我作了带锁链的使者, 只为这福音的奥秘,阿们。 带着锁链,我都是为这福音的缘故作特使的。你们要祈求主赐给我勇气讲应该讲的话。 八十九篇第四十七节) 要了解他么?他——是昙花, 是朝露, 是云影;一刹那顷出现了, 一刹那顷吹散了。 上帝啊!你创造世人, 为何使他这般虚幻? 昨天——过去了。 今天——依然? 明天——谁能知道! 上帝啊!万物的结局近了,求你使我心里清明,呼吁你祷告你, 直到万物结局的日子,阿们。 天还活着没有都不晓得!你们不过像一场雾,出现一会儿就不见了。《诗篇》第八十九 篇第四十七节为:求你记得我的人生多么短促,求你记得你所造的人都必朽坏。 音》第十八章第三节)碧玉的门墙, 只有小孩子可以进去。 圣子啊! 你是爱他们的绛颊,明眸,嫩肤,雏发么?不是的,他们是烂漫的, 纯洁的, 真诚的。只有心灵中的笑语, 天真里的泪珠。他们只知道有光, 有花,有爱。自己也便是光, 是花,是爱。 圣子啊!求你保守我, 停留我在孩子的年光,阿们。 满着上帝的荣光,闪耀像碧玉宝石,光洁像水晶。《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三节说: “我实在告诉你们,除非你们改变,像小孩子一样,你们绝不能成为天国的子民。” 五月十八号上午,富柯慕慈太太到我们学校来演讲,她站在台上,举着一张纸,上面写 着“西门+基督=彼得‘自己’+基督=?”我看见了之后,脑中忽然起了无数的感想。 她的演讲,我几乎听不见了。 以西门的勇敢,渗在基督的爱里,便化合成了彼得,成了基督教的柱石。我要是渗在基 督的爱里,又可得怎样的效果呢? 春天来了,花儿都开了,叶几都舒展了,浅绿深红,争妍斗艳的,各自发扬他的鲜明。 ——然而假若世界上没有光明来照耀他,反映到世人的眼里;任他怎样的鲜明,也看不出 了,和枯花败叶,也没有分别了。 世界上有了光明了,玫瑰和蒲公英,一同受了光的照耀,反映到世人眼里;然而他们所 贡献的颜色,是迥然不同的。慰悦黑情的程度,也是有深浅的。因为玫瑰自有他特具的丰 神,和草地上的蒲公英自是云泥悬隔呵。 基督说:“我是世界的光。”又说:“你们当趁着有光,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 子。”使徒约翰说,“那是真光,照亮凡生在世上的人。” 世人也各有他特具的才能,发挥了出来,也是花卉般争妍斗艳,然而假如他的天才,不 笼盖在基督的真光之下,然后再反映出来;结果只是枯寂,黯淡,不精神,无生意。也和走 肉行尸没有分别。 光是普照大千世界的,只在乎谁肯跟从他,谁愿做“光明之子。” 蒲公英也愿意做玫瑰,然而他却不能就是玫瑰。——何曾是“光明”有偏向呢?只是玫 瑰自己有他特具的丰神,因此笼盖在光明底下的时候,他所贡献的,是别的花卉所不能贡献 的。 谁愿笼盖在真光之下?谁愿渗在基督的爱里?谁愿藉着光明的反映,发扬他特具的天 才,贡献人类以伟大的效果?请铭刻这个方程在你的脑中,时时要推求这方程的答案,就 是。 我+基督=?五、廿一、一九二一。 (以上四题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15日《生命》第二卷第一册) 沉寂(《约伯记》第四十二章第三节)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让他雨 儿落着, 风儿吹着, 山儿立着, 水儿流着——严静无声地表现了, 造物者无穷的慈爱。 (二)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总是来回地想着, 来回地说着, 也只是无知暗昧。似这般微妙湛深,又岂是人的心儿唇儿, 能够发扬光大。 (三)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爱慕下,只知有慈气恩光, 此外又岂能明悟。我只口里缄默,心中蕴结;听他无限的自然, 表现系无穷的慈爱。 知的我怎能疑惑你的智慧;我讲论自己所不明白的事,奇妙异常,不能领悟。 耶稣说“你们要小心,不可轻看这小子里的一个。我告诉你们。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常 见天上父的面”(《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十节) 他们的繁华中伏着衰萎, 灿烂里现出败亡;无边的蒙昧中, 没个人警醒, 没个人提告。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天上父的面。 上帝的女儿!对于这无知的灵魂, 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地笑? (二) 他们在颂扬里满了刺激, 笑语中含着泪珠;万里黑暗中 没个人哀怜 没个人援手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对于这坠落的灵魂, 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的笑? (三) 他们在寂静中觉着烦恼, 热闹里蕴着忧伤;无限忏悔中,没个人同情, 没个人饶恕。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天上父的面。 上帝的女儿!对于这痛苦的灵魂, 又何忍欲前不前微微的笑? (四) 上帝的女儿!对于泥犁中 无数的灵魂!耶稣说你要小心,得要重看;因为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我天父的面!九、二十七、一九二一天婴 (一)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上帝呵!我这微小的人儿, 要如何的赞美你。在这严静的深夜,赐与我感谢的心情, 恬默的心灵, 来歌唱天婴降生。 (二)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看呵!繁星在天,夜色深深——在万千天使的歌声里,和平圣洁的宇宙中, 有天婴降生。 (三) 马槽里可能睡眠?静听着牧者宣报天音,他是王子,他是劳生;他要奋斗, 他要牺牲。 (四) 马槽里可能睡眠?凝注天空——这激扬的歌声,珍重的诏语,催他思索; 想只有: 泪珠盈眼热血盈腔! (五) 奔赴看十字架,奔赴看荆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顿?繁星在天,夜色深深—— 开始的负上罪担千钧。 (六) 是他的受命日, 也是他的致命时? 想赞美又何忍来赞美? 赞美是:你的无边痛苦,无限忧思;使我漂过泪泉,泛经血海; 来享受这天恩无量! (七)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上帝呵!是繁星在天,夜色深深——我这微小的人儿, 只有:感谢的心情,恬默的心灵, 来歌唱天婴降生。十二,八夜,一九二一国旗 笔筒里的一幅小小的国旗,低低的垂拂着,——无论什么时候,我抬起头来看见他,总 觉得有一种庄严兴奋的感情。 世界上也只有这样小小的巾儿,才能触动这种不可抵抗的感觉! 夕阳到了地平了,霞光漾进窗里来,墙外隐隐的听见跳跃笑语。膝上的一本书,正看到 很费解的一段,不禁抬头凝想着。忽然看见小弟弟,自己呆呆的,坐在对面椅子上发怔。 我便放下书,笑着问道,“你一个人,进来坐着做什么?谁和你怄气了?”他慢慢的挪 了过来,倚着椅背儿,生着气说,“二哥哥说我了……”我外,“他说你什么了?”他说, “他不许我和武男玩,他说我要和武男玩,人家就要笑话我;从前我和杰蒙玩,也是他 给……他说杰蒙是德国人,我们同他们是什么交战国,他不许我理他,现在他又不许……” 正说着二弟连忙从外面进来,哄着小弟弟说,“我劝你不要和武男玩,不是说你,是怕你叫 同学们笑话。”小弟弟牵着二弟的手,低着头说,“你平日也有朋友,怎么人家都不笑话 你?”二弟笑了,说,“我的朋友都是中国孩子,武男却是……,小弟弟! 你忘了上次我们听的演说么?学生要爱国!”小弟弟想了一会儿说,“他也爱我们的 国,我们也爱他们的国,不是更好么? 各人爱各人的国,闹的朋友都好不成!我们索性都不要国了,大家合拢来做一国,再连 上杰蒙……” 二弟忽然从笔筒里,拿出那一柄国旗来,放在小弟弟的手里,凝视着他说,“小弟弟, 你爱这国旗么?”小弟弟低低的说,“我——我爱这国旗!”二弟说,“你还小呢,你只懂 得爱朋友,不懂得爱国。也罢,现在你爱这国旗罢,不要再出去了!”小弟弟也不言语了, 接过旗儿来,两个弟兄牵着手儿,并着肩儿站着。 我看着他们,一声儿不响,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热烈的感觉。 细碎的木屐声音近了,一个白胖的小脸儿,露在外院的门边,小头儿点着,小手儿拿着 小旗儿招着,二弟指给小弟弟看,说,“你看武男也拿着他们的旗儿呢,人家都懂得爱 国!” 小弟弟看着二弟,看了一会儿,也便摇着头儿,招着旗儿。 一样可爱的小脸儿,一样漆黑的头发,一样黯寂可怜的神儿! 两个孩子,隔着窗户,挥着旗子,却都凝立不动。 我看着他们,一声儿不响,心中另起了一种异样伟大的感觉! 国旗呵,你这一块人造的小小的巾儿,竟能隔开了这两个孩子天真的朋友的爱! 这小小的巾儿,百千万面,帐幕般零零碎碎的隔开了世界上的,天真的,伟大的爱!人 类呢,都蒙蔽在这百千万面的旗影里,昏天黑地的,过那无同情,不互助的生活! “小弟弟,你出去和你的朋友玩罢,国旗算什么?” 两个旗儿,并在一处,幻成了一种新的和平的标帜。两个孩子拉着手,并着肩,向着晚 霞边的草场走去。 我拊着二弟的肩,目送着这两个孩子,走入光影里,还隐约听见他们说,“我们索性都 不要国了,大家合拢来,再连上杰蒙——” 二弟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姊姊——大家合拢来……朋友的爱,是比国家的 爱,更……我的话说错了!” 书还在桌子上,刚才凝想的那一段,又跳上眼帘来: “因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 《去国》。)法律以外的自由 只有小孩子能够评判什么是:“法律以外的自由”;我们是没有这么高的见解,这么大 的魄力的。然而我们是真没有么?可怜呵!我们的见解和魄力,只是受了社会的薰染,因而 失去的,而汩没了的。 四月九号上午,我在本校附设的半日学校教授国文,讲到“自由”一课,课本上有“法 律以内的自由”和“法律以外的自由”,我要使他们明了,便在黑板上画一个圈儿,假定它 做法律;然后我拿着粉笔,站在黑板旁边,说,“请你们随便举几件事,是法律以内的自 由。”他们错错落落的说:“念书。”“作事。”“买东西。”“洗脸。”“梳头。”我一 一都写在圈里。以后我又请他们说“法律以外的自由”的时候,他们又杂乱着说:“打 人。”“骂人。”“欺负人。”我也照样写在圈儿外。忽然有声音从后面说:“先生!还有 打仗也是法律以外的自由。”这声音猛然的激刺我,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个小男学生说的, 他仰着小脸,奇怪我为何不肯往上写,便又重说一句,“先生!还有打仗也是法律以外的自 由。” 我无话可说,无言可答,迟疑了一会,只得强颜问道: “为什么打仗是法律以外的自由?”——可怜呵!我何敢质问这些小孩子,不过是要耽 延时间,搜索些诡辞来答复罢了。 他们一齐说:“打仗是要杀人的,比打人骂人还不好。” 我承认了罢,但是国家为什么承认战争?国家为什么要兵?为保护自己,是的,但是必 有侵占才能有保卫,那方面仍是法律以外的自由,这些小孩子已经开始疑惑战争,更要一步 一步的疑惑他们所以为的世界上一切神圣庄严的东西,将我前几天和他们接续所讲的“政 府”“国会”等都要根本的疑惑起来了;不承认罢,我可用什么话驳他们! 天真纯洁的小孩子呵,我愧对你们,我连写这两个字在圈儿外的勇气都没有,怎敢当你 们“先生”两个字的称呼,又怎配站在台上拿着粉笔对你们高谈法律以外的自由? 惭愧迷惘里也不知说些什么话。这些小孩子的脑子云过天青,跟着我说到别的去,也不 再提战争了,我才定了神,完了课,连忙走了出来,好像逃脱一般。小孩子呵,我这受了社 会的薰染的人,怎能站在你们天真纯洁的国里? 世人呵!请你们替我解围,替我给这些小孩子以满意的答复。若是你们也不能,就请你 们不要再做惹小孩子们质问的事。直接受他们严重质问的人,真是无地自容呵!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日。 署名:婉莹。)超人 何彬是一个冷心肠的青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和人有什么来往。他住的那一座大楼上, 同居的人很多,他却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间食堂里吃饭,偶然出入遇见了,轻易也 不招呼。邮差来的时候,许多青年欢喜跳跃着去接他们的信,何彬却永远得不着一封信。他 除了每天在局里办事,和同事们说几句公事上的话;以及房东程姥姥替他端饭的时候,也说 几句照例的应酬话,此外就不开口了。 他不但是和人没有交际,凡带一点生气的东西,他都不爱;屋里连一朵花,一根草,都 没有,冷阴阴的如同山洞一般。书架上却堆满了书。他从局里低头独步的回来,关上门,摘 下帽子,便坐在书桌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无意识的看着,偶然觉得疲倦了,也站起来 在屋里走了几转,或是拉开帘幕望了一望,但不多一会儿,便又闭上了。 程姥姥总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个人;她端进饭去,有时便站在一边,絮絮叨叨的和他说 话,也问他为何这样孤零。她问上几十句,何彬偶然答应几句说:“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 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和万物的聚合,都不过如同演剧一般:上了台是父子母女,亲 密的了不得;下了台,摘下假面具,便各自散了。哭一场也是这么一回事,笑一场也是这么 一回事,与其互相牵连,不如互相遗弃;而且尼采说得好,爱和怜悯都是恶……”程姥姥听 着虽然不很明白,却也懂得一半,便笑道:“要这样,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死了,灭了, 岂不更好,何必穿衣吃饭?”他微笑道:“这样,岂不又太把自己和世界都看重了。不如行 云流水似的,随他去就完了。”程姥姥还要往下说话,看见何彬面色冷然,低着头只管吃 饭,也便不敢言语。 这一夜他忽然醒了。听得对面楼下凄惨的呻吟着,这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这沉 寂的黑夜里只管颤动。他虽然毫不动心,却也搅得他一夜睡不着。月光如水,从窗纱外泻将 进来,他想起了许多幼年的事情,——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 累极了,极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直到天明,才微微的合一合 眼。 他听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眠食都失了次序,眼圈儿也黑 了,脸色也惨白了。偶然照了照镜子,自己也微微的吃了一惊,他每天还是机械似的做他的 事——然而在他空洞洞的脑子里,凭空添了一个深夜的病人。 第七天早起,他忽然问程姥姥对面楼下的病人是谁?程姥姥一面惊讶着,一面说:“那 是厨房里跑街的孩子禄儿,那天上街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把腿摔坏了,自己买块膏药贴上 了,还是不好,每夜呻吟的就是他。这孩子真可怜,今年才十二岁呢,素日他勤勤恳恳极疼 人的……”何彬自己只管穿衣戴帽,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自己走到门边。程姥姥也住了口, 端起碗来,刚要出门,何彬慢慢的从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来,递给程姥姥说:“给那禄儿罢, 叫他请大夫治一治。”说完了,头也不回,径自走了。——程姥姥一看那巨大的数目,不禁 愕然,何先生也会动起慈悲念头来,这是破天荒的事情呵!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只管出 神。 呻吟的声音,渐渐的轻了,月儿也渐渐的缺了。何彬还是朦朦胧胧的——慈爱的母亲, 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 他的脑子累极了,竭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 过了几天,呻吟的声音住了,夜色依旧沉寂着,何彬依旧“至人无梦”的睡着。前几夜 的思想,不过如同晓月的微光,照在冰山的峰尖上,一会儿就过去了。 程姥姥带着禄儿几次来叩他的门,要跟他道谢;他好像忘记了似的,冷冷的抬起头来看 了一看,又摇了摇头,仍去看他的书。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在门外张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一天晚饭的时候,何彬告诉程姥姥说他要调到别的局里去了,后天早晨便要起身,请 她将房租饭钱,都清算一下。 程姥姥觉得很失意,这样清净的住客,是少有的,然而究竟留他不得,便连忙和他道 喜。他略略的点一点头,便回身去收拾他的书籍。 他觉得很疲倦,一会儿便睡下了。——忽然听得自己的门钮动了几下,接着又听见似乎 有人用手推的样子。他不言不动,只静静的卧着,一会儿也便渺无声息。 第二天他自己又关着门忙了一天,程姥姥要帮助他,他也不肯,只说有事的时候再烦 她。程姥姥下楼之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绳子忘了买了。慢慢的开了门,只见人影儿一 闪,再看时,禄儿在对面门后藏着呢。他踌躇着四围看了一看,一个仆人都没有,便唤: “禄儿,你替我买几根绳子来。” 禄儿趑趄的走过来,欢天喜地的接了钱,如飞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禄儿跑得通红的脸,喘息着走上来,一只手拿着绳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微 微露着一两点金黄色的星儿。 他递过了绳子,仰着头似乎要说话,那只手也渐渐的回过来。 何彬却不理会,拿着绳子自己走进去了。 他忙着都收拾好了,握着手周围看了看,屋子空洞洞的——睡下的时候,他觉得热极 了,便又起来,将窗户和门,都开了一缝,凉风来回的吹着。 “依旧热得很。脑筋似乎很杂乱,屋子似乎太空沉。——累了两天了,起居上自然有些 反常。但是为何又想起深夜的病人。——慈爱的……,不想了,烦闷的很!” 微微的风,吹扬着他额前的短发,吹干了他头上的汗珠,也渐渐的将他扇进梦里去。 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几堆的黑影。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慈爱的母亲,满天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不想了,——烦闷……闷…… 黑影漫上屋顶去,什么都看不见了,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 风大了,那壁厢放起光明。繁星历乱的飞舞进来。星光中间,缓缓的走进一个白衣的妇 女,右手撩着裙子,左手按着额前。走近了,清香随将过来;渐渐的俯下身来看着,静穆不 动的看着,——目光里充满了爱。 神经一时都麻木了!起来罢,不能,这是摇篮里,呀!母亲,——慈爱的母亲。 母亲呵!我要起来坐在你的怀里,你抱我起来坐在你的怀里。 母亲呵!我们只是互相牵连,永远不互相遗弃。 渐渐的向后退了,目光仍旧充满了爱。模糊了,星落如雨,横飞着都聚到屋角的黑影 上。——“母亲呵,别走,别走!……” 十几年来隐藏起来的爱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脸上;十几年来不见点滴的泪儿,也珍 珠般散落了下来。 清香还在,白衣的人儿还在。微微的睁开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的几堆黑 影上,送过清香来。——刚动了一动,忽然觉得有一个小人儿,跟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临到 门口,还回过小脸儿来,望了一望。他是深夜的病人——是禄儿。 何彬竭力的坐起来。那边捆好了的书籍上面,放着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他穿着单衣走了 过去,花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大字纵横,借着微光看时,上面是: 我也不知道怎样可以报先生的恩德。我在先生门口看了几次,桌子上都没有摆着花儿。 ——这里有的是卖花的,不知道先生看见过没有?——这篮子里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 字,是我自己种的,倒是香得很,我最爱它。 我想先生也必是爱它。我早就要送给先生了,但是总没有机会。昨天听见先生要走了, 所以赶紧送来。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亲,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 有母亲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亲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 亲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着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站在窗前。程姥 姥陪笑着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 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色。看着车尘远了,程姥姥才 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罢,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 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 的感情,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 都是恶德。我给你那医药费,里面不含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 母亲,拒绝了宇宙和人生,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亲和母 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亲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 花和你的爱,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亲带了来的! 我是冒罪丛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 有悔罪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它们是纯洁无疵的。 我要用一缕柔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 里,不也是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么?它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罢。只有 这一篮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 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何彬草 用不着都慌得,因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小说、散文集《超人》。)文艺丛谈 法国微纳特(Venet)说:“文学包含一切书写品,只凡是可以综合的,以作者生 平涌现于他人之前的。”我看他这一段文学界说,比别人所定的,都精确,都周到。 一本皇历,一张招贴,别人看了不知是出于何人的手笔的,自然算不得文学了。一本算 术或化学,不能一看就使人认得是哪位数学家、化学家编的,也不能称为文学。一篇墓志或 寿文,满纸虚伪的颂扬,矫揉的叹惋;私塾或是学校里规定的文课,富国强兵,东抄西袭, 说得天花乱坠,然而丝毫不含有个性的,无论它笔法如何谨严,词藻如何清丽,我们也不敢 承认它是文学。 抄袭的文字,是不表现自己的;勉强造作的文字也是不表现自己的,因为他以别人的脑 想为脑想,以别人的论调为论调。就如鹦鹉说话,留声机唱曲一般。纵然是声音极嘹亮,韵 调极悠扬。我们听见了,对于鹦鹉和留声机的自身,起了丝毫的感想了没有?仿杜诗,抄韩 文,就使抄了全段,仿得逼真,也不过只是表现杜甫韩愈,这其中哪里有自己! 无论是长篇,是短篇,数千言或几十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可以使未曾相识的作 者,全身涌现于读者之前。他的才情,性质,人生观,都可以历历的推知。而且同是使人胸 中起幻象,这作者和那作者又绝对不同的。这种的作品,才可以称为文学,这样的作者,才 可以称为文学家!“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 充满了特别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这其中有作者自己的遗传和环境,自 己的地位和经验,自己对于事物的感情和态度,丝毫不可挪移,不容假借的,总而言之,这 其中只有一个字“真”。所以能表现自己的文学,就是“真”的文学。 “真”的文学,是心里有什么,笔下写什么,此时此地只有“我”——或者连“我”都 没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宙啊,万物啊,除了在那一刹那顷融在我脑中的印象以 外,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屏绝弃置,付与云烟。只听凭着此时此地的思潮, 自由奔放,从脑中流到指上,从指上落到笔尖。微笑也好,深愁也好。洒洒落落,自自然然 的画在纸上。这时节,纵然所写的是童话,是疯言,是无理由,是不思索,然而其中已经充 满了“真”。文学家!你要创造“真”的文学吗?请努 力·发·挥·个·性,·表·现·自·己。月光 当君柔和叔远从浓睡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满了楼窗了。维因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 来的,独自抱着膝儿,坐在阑边,凝望着朝霞下的湖光山色。 叔远向着君柔点一点头,君柔便笑着坐起来,伸手取下壁上挂的一支箫来,从窗内挑了 维因一下。维因回头笑说: “原来你们也起来了,做什么吓人一跳?”叔远说:“我们都累的了不得,你倒是有精 神,这么早就起来看风景。忙什么的,今天还是头一天,我们横竖有十天的逗留呢。”维因 一面走进来,笑说:“我久已听得这里的湖山,清丽的了不得,偏生昨天又是晚车到,黑影 里看不真切,我心里着急,所以等不到天亮,就起来了。——这里可真是避暑的好去处。” 君柔正俯着身子系鞋带,听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笑道,“怎么样,可以做你收束的地方 么?”叔远不解的看着维因。维因却微笑说: “谁知道!” 这时听得楼下有拉琴的声音。维因看着墙边倚着的琴儿说,“叔远,你不说琴弦断了 么?你听,卖弦儿的来了。”叔远道,“我还没穿好衣服呢,你就走一趟罢,那壁上挂的长 衣袋里有钱。”维因说,“不必了,我这里也有。”说着便走下楼去。 叔远一面站起来,一面问道,“刚才你和维因说什么‘收束’,我不明白。”君柔笑 说:“这是他三年前最爱说的一句话,那时你还没有和我们同学呢。我今天偶然又想起来, 说着玩的。因为维因从小就和‘自然’有极浓深的感情,往往自己一人对着天光云影,凝坐 沉思,半天不动。他又常说自杀是解决人生问题最好的方法,同学们都和他辩驳,他说: ‘我所说的自杀,并不是平常人的伤心过去的自杀,也不是绝望将来的自杀,乃是将我和自 然调和的自杀。’众人又问他什么是和自然调和的自杀?他说:‘我们既有了生命,就知道 结果必有一死,有生命的那一天,便是有死的那一天,生的日子和地方,我们自然不能挑选 了,死的日子和地方,我们却有权柄处理它。譬如我是极爱“自然”的,如果有一日将我放 在自然景物极美的地方,脑中被美感所鼓荡,到了忘我忘自然的境界,那时或者便要打破自 己,和自然调和,这手段就是常人所谓的自杀了。’众人都笑说:‘天下名山胜景多着呢, 你何不带柄手枪,到那里去自杀去。’他正色说:‘我绝对不以这样的自杀为自杀,我认为 超凡的举动,也不是预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要自杀的,只在那一刹那顷临感难收, 不期然而然的打破了自己。——我不敢说,我的收束就是这样,不过似乎隐隐的只有这一条 路可以收束我。’自杀是超凡的举动么?不打破自己,就不能和‘自然’调和么?他的意思 对不对且不必说,你只看他这孩子特别不特别?”叔远听着便道,“这话我倒没有听见他说 过。我想这不过是他青年时代的一段怪想,过后就好了,你且不要提醒他。”正说着,维因 拿着琴弦,走上楼来。他们一面安上弦子,便又谈到别的事上去。 维因好静,叔远和君柔好动,虽然同是游山玩水,他们的踪迹却并不常在一处。不过晚 凉归来的时候,互相报告这一日的经过。 阑边排着一张小桌子,维因和君柔对面坐着。叔远却自站在廊下待月。凉风飕飕送着花 香和湖波激荡的声音,天色已经是对面不见人的了。维因一手扶着头倚在桌子上,一手微微 的敲着桌边,半天说道:“君柔!我这两天觉得精神很恍惚,十分的想离开此地,否则脑子 里受的刺激太深了,恐怕收束就在……”君柔笑将起来说,“不要胡说了,你倒是个实行 家,从前的话柄,还提它作什么!”这时叔远抬头看道: “今儿是十八呵,怪道月儿这半天才上来。”维因站起来望时,只见湖心里一片光明, 他徘徊了半天,至终下了廊子,踱了出去。 君柔和叔远依旧坐在阑边说着话,也没有理会他。 堤岸上只坐着他一个人,月儿渐渐的转上来。湖边的繁花,白云般一阵一阵的屯积着。 浓青的草地上,卧着蜿蜒的白石小道。山影里隐着微露灯火的楼台。柔波萦回,这时也没有 渔唱了,只有月光笼盖住他。 “月呵!它皎皎的临照着,占据了普天之下望月的人意识的中心点,万古以前是如此, 万古以后也是如此。——一霎时被云遮了,一零时圆了,又缺了。无量沙数的世人,为它欢 悦,替它烦恼,因它悲叹。——它知道世人的赞羡感叹么? 它理会得自己的光华照耀么?它自己心中又有什么感想?…… 然而究竟它心中有什么感想!它自它,世人自世人。因为世人是烦恼混沌的,它是清高 拔俗的,赞慕感叹,它又何曾理会得。世人呵,你真痴绝! “湖水呢?无量沙数的人,临流照影,对它诉尽悲欢,要它管领兴亡。它虽然温静无 言,听着他们的歌哭,然而明镜般的水面,又何曾留下一个影子。悲欢呵,兴亡呵,只是烦 恼混沌,这话它听了千万种千万遍了。水涡儿萦转着,只微微的报以一笑。世人呵,你真痴 绝! “山呢?庄严的立着。树呢?婆娑的舞着。花呢?明艳的开着。云呢?重叠的卷舒着。 世人自世人,它们自它们。世人自要因它哀乐,其实它们又何曾理会!只管立着,舞着,开 着,卷舒着。世人呵,你真痴绝! “‘自然’只永远是如此了。世人又如何呢?光阴飞着过去了。几十年的寄居,说不尽 悲凄苦痛,乏味无聊。宇宙是好了,无端安放些人类,什么贫,富,智,愚,劳,逸,苦, 乐,人造的,不自然的,搅乱了大千世界。如今呵,要再和它调和。——痴绝的世人呵! ‘自然’不收纳你了! “无论如何,它们不理会也罢。然而它自己是灿烂庄严,它已经将你浸透了,它凄动了 你的心,你临感难收了。你要和它调和呵,只有一条路,除非是——打破了烦恼混沌的自 己!” 这时维因百感填胸,神魂飞越,只觉得人间天上,一片通明。 远远地白袷飘扬,君柔和叔远夹着箫儿,抱着琴儿,一面谈笑着,从山上下来穿入树林 子去。——维因不禁悚然微笑,自己知道收束近了。“可怜我已经是昏沉如梦,怎禁得这急 管繁弦——” 月儿愈高,凉风吹得双手冰冷。君柔抱着琴儿不动,凝眸望着湖边。叔远却一面依旧吹 着箫儿,一面点头催他和奏。 君柔忽然指着说:“刚才坐在堤边的,是不是维因?”叔远也站起来说:“我下山的时 候,似乎看见他坐在那里。”君柔等不到他说完,便飞也似的跑出树林子来,叔远也连忙跟 了去。 君柔呆站在堤边说:“我看见一个人坐在这边,又站起来徘徊了半天,一声水响,便不 见了。要是别人,也许是走了。 要是维因……他刚才和我的谈话,着实不稳呵!”叔远俯着看水说:“水里没有动静, 你先别急,我上山看一看去。”说着便又回身跑了。 这时林青月黑——他已经收束了他自己了,悲伤着急,他又何曾理会。世人呵,你真也 痴绝! 至21日。)石像 凝寂的面庞,消沉的目光,都衬出他庄严的姿态,他只这样摄着白衣站着,静悄悄的向 前看着。 小孩子攀着窗台,要和他谈笑;他眼儿也不抬一抬,唇儿也不动一动,只自己屹立着, 向前看着。 小妹妹说他伤心,小弟弟说他孤傲——我却并不这样想,只深深地低头崇拜。 倘若你容我说破,石像呵!你是伤心,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心里只满着贪嗔。你是孤 傲,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口里只唱着悲歌。 谁像你这般屹立凝眸的向前看着?——任他小孩子笑语纠缠,你只屹立凝眸的向前看 着。 石像呵!任他无知的孩子,说你伤心,说你孤傲,我只深深地低头崇拜。自由——真理 ——服务①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② 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FreedomThroughThut hforService)卷面上的安琪儿,仰着头,扬着目光,所望的也便是这几个字: “自由——真理——服务。” 什么是“自由”? 我的意思是“自由”便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我和宇宙万物应对周旋之间,无 一枘凿,无一龃龉,无一不调和,无一不爱,我和万物,完全是用爱濡浸调和起来的,用爱 贯穿连结起来的,只因充满了爱,所以我对于宇宙万物所发出的意念,言语,行为,一切从 心所欲,又无一不含于爱,这时便是“自由”。 这等的“自由”,从哪里可得呢?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① ②《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燕京大学确定用“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作为校训。 《燕大季刊》第二卷第一、二期合刊以校训作为封面,学校要求撰写文章、宣传、解释校 训,放在卷 首。冰心为季刊写了这篇文章。 “真理”是什么? 耶稣基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①真理就是一个字:“爱”。耶稣基督是 宇宙间爱的结晶,所以他自己便是爱,便是真理。 如何可使我和宇宙万物之间,充满着真理,得到圆满的自由呢? 耶稣基督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就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叫你们 也怎样彼此相爱。”②又说:“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③ 这便是服务了,看呵!何等的调和,何等的自由,又是何等的爱! 因此我们将这几个字恭敬的榜在本校季刊的卷面上,我们也要效法那报信的安琪儿,④ 一面纪念着耶稣基督的言语,一面仰望着燕京大学的校训: “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①②③ ④卷面上的报信的天使(AngelofAnnunciation)是兰得尔查理画 的,事实见《路加福音》第一章,天使预告马利亚以基督降生。兰得尔查理(Londel lecharies)是法国很有名的画家,1821年生于伯特尼(Brittany) 他的宗教和历史上的各种人物画,很受社会上的欢迎钦赞,因为他所画的人物的形态,不是 呆板的按着历史上的事实,乃是以他极强的想象力,摹拟出来的,1865年,他到东方游 历,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又添了新名色,社会上提到东方画家的时候,也列入他的名字,在 美国纽约和菲德勒菲亚(Pniladelphia)画院中的美人画,都是他的作品。 《马太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八节《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节。 《约翰福音》第十四章第六节署名:谢婉莹。)五月一号 一号的下午,出门去访朋友,回到家来,忽然起了感触。 是和她的谈话么?半年的朋友,客客气气的,哪有荡气回肠的话语;是因为在她家看的 报纸么?今天虽是劳动纪念“工作八小时”,“推翻资本家”,在我却不至有这么深的感动 呵! 花架后参天的树影,衬着蔚蓝的天,几只鸟叫着飞过去了——但这又有什么意思? 世界上原来只如此。世界上的人的谈话,原来也只如此。 原来我也在世界里,随着这水涡儿转。 不对呵,我何必随着世界转,只要你肯向前走。 目前尽是平庸的人,诈欺的事。若是久滞不进呵,一生也只是如此。然而造物和人已经 将前途摆在你眼前,希望的光一闪一闪的,画出快乐的符咒——只在你肯·向·前,肯奋 斗。 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才能,惟有自己可以知道,他的前途也只有自己可以隐约测定。自己 知道了,试验了,有功效了,有希望了,——接着只有三个字:·向·前·走! 现在的地位和生活,已经足意了么?学问和阅历,已经够用了么?若还都有问题,不自 安于现在的人,必要·向·前·走! 一个人生在世上,不过这么一回事,轰轰烈烈和浑浑噩噩,有什么不同?——然而也何 妨在看透世界之后,谈笑雍容的人间游戏。 十几年来,只低着头向前走,为什么走?人走所以我不得不走。——然而前途是向东 呢?向西呢?走着再说! 也曾有数日或数月的决心,某种事业是可做的是必做的,也和平,也温柔,也忍耐,无 妨以此消遣人生,走着再说。 路旁偶然发见了异景,偶然驻足,偶然探头,偶然走了一两步,觉得有一点能力含在我 里面,前途怎样?走着再说。 愈走愈远,步步引出能力,步步发现了快乐。呀!我原来是有能力的,现在也不向东, 也不向西,只向那希望的光中走。 康庄大道上同行的人,都不见了。羊肠小径中,前面有几个,后面有几个!这难走的 道,果然他们都愿走么?果然,斜出歧途的有几个,停止瞻望的有几个。现在我为什么走? 因为人不走,所以我必得走! 走呵!即或走不到,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何妨人间游戏。 快乐是否人生的必需?未必!然而在希望光中,无妨叫它作鼓舞青年人前进的音乐。 世人以为好的,我未必以为好。但是何妨投其所好,在自己也不过是人间游戏。 书橱里的书,矮几上的箫,桌上的花,笔筒里的尺子,墙外的秋千——这一切又有什么 意思? 孩子倒是很快乐的,他们只晓得欢呼跳跃,然而我们又何尝不快乐? 记得有一天在球场上,同着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 “在幻想中,常有一本书,名字是《Thisismyfield》,这是我的土地— —在我精神上闲暇的时候,常常预先布置后来的事业,我是要……你要说我想入非非罢?” 我们那天说了许多的话。 又有一晚也是在球场上,月光微澹,风吹树梢。同另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我的 幻想中常常有一个理想的学校,一切的设备,我都打算得清清楚楚的。”那晚我们也说了许 多的话。 各人心中有他的理想国,有他的乌托邦。这种的谈话,是最有趣味的,是平常我们不多 说的。因为每日说的是口里的话,偶然在环境和心境适宜的时候,投机的朋友,遇见了,说 的是心里的话。 昨天我和一位同学在阳光下对坐,我们说过了十年,再聚一块,互证彼此的事业,那才 有意思呢?大家一笑。 这些事又有什么意思?和五月一号有什么相干?和刚才的朋友又有什么联络?我的原意 是什么? 千头万绪中,只挑出一个题目来,是:“今天是五月一号,我要诚实的承受造物者和人 的意旨,奔向自己认定的前途,立志从今日起,担起这责任来,开始劳动。” 一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燕京大学季刊》第2卷第1、2期,署 名:谢婉莹。) “是非” 我们评论一件事或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要提到“是”或“非”这两个字,谈惯了觉得 很自然——然而我自己心中有时却觉得不自然,有时却起了疑问,有时这两个字竟在我意念 中反复到千万遍。 我所以为“是”的,是否就是“是”?我所以为“非”的,是否就是“非”!不但在个 人方面,没有绝对的“是非”;就是在世界上恐怕也没有绝对的“是非”。 在我以为“是”的,在他又以为“非”;这时代里以为“是”的,在那时代里又以为 “非”;在这环境里以为“是”的,在那环境里又以为“非”,在这社会里以为“是”的, 在那社会里又以为“非”;是非既没有标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于是起了世上种种的误 会,辩难,攻击。 是抛弃了我的“是”,去就他的“非”呢?还是叫他抛弃他的“是”,来就我的“非” 呢?去就之间,又生了新的“是非”的问题。 “是非”是以“良心”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良心”? 以“天理”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天理”?又生了一个新的“是非”的问题,只添 给我们些犹疑,忧郁,苦恼。 “·是·非”·的·问·题,·便·是·青·年·时·代·最·烦·闷·的·问·题· 中·之·一。 我竭力的要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只生了无数的新的“是非”问题,——我再勉强的 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众人以为“是”的,就是“是”,众人以为“非”的,就是 “非”,但是“是非”问题就如此这般的解决了么?“我”呢,“我”到哪里去了?有了众 人,难道就可以没了“我”? 这问题水过般,只是圆的运动,找不出一个源头来——思索到极处,只有两句词家的 话,聊以解脱自己:“…… 人生了事成痴,世上总无真是非……” 但此是解决“是非”的方法么?我还是烦闷。 安于烦闷的,终久是烦闷,不肯安于烦闷的,便要升天入地的想法子来解决它。 ·解·决,·未·曾·解·决·的·问·题。 ·求·真·理·—·—·求·绝·对·的·真·理。 名:婉莹。)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一个人的作品,和他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人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不但是宽广的环境,就是最近的环境——就是在他写这作品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所接 触的境物——也更有极大的关系的,作品常被四围空气所支配,所左右,有时更能变换一篇 文字中的布局,使快乐的起头,成为凄凉的收束;凄凉的起头,成为快乐的收束,真使人消 灭了意志的自由呵! 坚定自己的意志么?拒绝它的暗示么?——不必,文字原是抒述感情的,它既有了这不 可抵抗的力量,与我们以不可过抑的感情,文字是要受它的造就的,拒绝它不如利用它。 怎样利用它呢?就是提笔以前,你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这样,一篇文字的布局,约略定了,不妨先放在一边,深沉的思想,等到雨夜再整理组 织它;散漫的思想,等到月夜再整理组织它,——其余类推——环境要帮助你,成就了一篇 满含着天簌人簌的文字。 也有的时候,意思是有了,自己不能起头,不能收尾,也不知道是应当要怎样的环境的 帮助,也可以索性抛掷自己到无论何种的环境里去——就是不必与预拟的文字,有丝毫的关 系,只要这环境是美的,——环境要自然而然的渐渐的来融化你,帮助你成了一篇满含着天 簌人簌的文字,环境是有权能的,要利用它,就不可不选择它,怎样选择,就在乎你自己 了。 是山中的清晨么?是海面的黄昏么?是声沉意寂的殿字么?是夜肃人散的剧场么?—— 都在乎你自己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名:婉莹。)海上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岩石下面的一个小船上的,就要感出宇宙的静默凄 黯的美。 岩石和海,都被阴雾笼盖得白的,海浪仍旧缓进缓退的,洗那岩石。这小船儿好似 海鸥一般,随着拍浮。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 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凄黯的美。 两只桨平放在船舷上,一条铁索将这小船系在岩边,我一个人坐在上面,倒也丝毫没有 惧怕,——纵然随水飘了去,父亲还会将我找回来。 微尘般的雾点,不时的随着微风扑到身上来,润湿得很。 我从船的这边,扶着又走到那边,望着,父亲一定要来找我的,我们就要划到海上 去。 沙上一阵脚步响,一个渔夫,老得很,左手提着筐子,右手拄着竿子,走着便近了。 雨也不怕,雾也不怕,随水飘了去也不怕。我只怕这老渔夫,他是会诓哄小孩子,去卖 了买酒喝的。——下去罢,他正坐在海边上;不去罢,他要是捉住我呢;我怕极了,只坚坐 在船头上,用目光逼住他。 他渐渐抬起头来了,他看见我了,他走过来了;我忽然站起来,扶着船舷,要往岸上 跳。 “姑娘呵!不要怕我,不要跳,——海水是会淹死人的。” 我止住了,只见那晶莹的眼泪,落在他枯皱的脸上;我又坐下,两手握紧了看着他。 “我有一个女儿——淹死在海里了,我一看见小孩子在船上玩,我心就要……” 我只看着他,——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又不言语。 深黑的军服,袖子上几圈的金线,呀!父亲来了,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袖子上的金线还 比他多的,——果然是父亲来了。 “你这孩子,阴天还出来做什么!海面上不是玩的去处!” 我仍旧笑着跳着,攀着父亲的手。他斥责中含有慈爱的言词,也和母亲催眠的歌,一样 的温煦。 “爹爹,上来,坐稳了罢,那老头儿的女儿是掉在海里淹死了的。”父亲一面上了船, 一面望了望那老头儿。 父亲说:“老头儿,这海边是没有大鱼的,你何不……” 他从沉思里,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连忙站起来,一面说:“先生,我知道的,我不愿 意再到海面上去了。” 父亲说:“也是,你太老了,海面上不稳当。” 他说:“不是不稳当,——我的女儿死在海里了,我不忍再到她死的地方。” 我倚在父亲身畔,我想:“假如我掉在海里死了,我父亲也要抛弃了他的职务,永远不 到海面上来么?” 渔人又说:“这个小姑娘,是先生的……”父亲笑说: “是的,是我的女儿。” 渔人嗫嗫着说:“究竟小孩子不要在海面上玩,有时会有危险的。”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女儿……”父亲立刻止住我,然而渔人已经听见了。 他微微的叹了一声,“是呵!我的女儿死了三十年了,我只恨我当初为何带她到海上 来。——她死的时候刚八岁,已经是十分的美丽聪明了,我们村里的人都夸我有福气,说龙 女降生在我们家里了;我们自己却疑惑着;果然她只送给我们些眼泪,不是福气,真不是福 气呵!” 父亲和我都静默着,望着他。 “她只爱海,整天里坐在家门口看海,不时的求我带她到海上来,她说海是她的家,果 然海是她永久的家。——三十年前的一日,她母亲回娘家去,夜晚的时候,我要去打鱼了, 她不肯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跟我去。我说海上不是玩的去处,她只笑着,缠磨着我,我拗 她不过,只得依了她,她在海面上乐极了。” 他停了一会儿——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船旁点着一盏灯,她白衣如雪,攀着帆索,站在船头,凝望着,不时的回头看着我, 现出喜乐的微笑。——我刚一转身,灯影里一声水响,她……她滑下去了。可怜呵!我至终 没有找回她来。她是龙女,她回到她的家里去了。” 父亲面色沉寂着,嘱咐我说:“坐着不要动。孩子!他刚才所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一面自己下了船,走向那在岩石后面呜咽的渔人。浓雾里,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看不分 明。 要是他忘不下他的女儿,海边和海面却差不了多远呵!怎么海边就可以来,海面上就不 可以去呢? 要是他忘得下他的女儿,怎么三十年前的事,提起来还伤心呢? 人要是回到永久的家里去的时候,父亲就不能找他回来么? 我不明白,我至终不明白。——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小船上面?——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 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黯凄的美。——名:谢婉莹。)宇宙的 爱 四年前的今晨,也清早起来在这池旁坐地。 依旧是这青绿的叶,碧澄的水。依旧是水里穿着树影来去的白云。依旧是四年前的我。 这些青绿的叶,可是四年前的那些青绿的叶?水可是四年前的水?云可是四年前的云? ——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它们依旧是叶儿,水儿,云儿,也依旧只是四年前的叶儿,水儿,云儿。——然而它们 却经过了几番宇宙的爱化,从新的生命里欣欣的长着,活活的流着,自由的停留着。 它们依旧是四年前的,只是渗透了宇宙的爱,化出了新的生命。——但我可是四年前的 我? 四年前的它们,只觉得憨嬉活泼,现在为何换成一片的微妙庄严?——但我可是四年前 的我? 抬头望月,何如水中看月!一样的天光云影,还添上树枝儿荡漾,圆月儿飘浮,和一个 独俯清流的我。 白线般的长墙,横拖在青绿的山上。在这浩浩的太空里,阻不了阳光照临,也阻不了风 儿来去,——只有自然的爱是无限的,何用劳苦工夫,来区分这和爱的世界? 坐对着起伏的山,远立的塔,无边的村落平原,只抱着膝儿凝想。朝阳照到发上了,— —想着东边隐隐的城围里,有几个没来的孩子,初回家的冰仲,抱病的冰叔,和昨天独自睡 在树下的小弟弟,怎得他们也在这儿…… 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八日,在西山。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的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 的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 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颠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 —这时节,万有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 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 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 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 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人格主义救不了世界,学说救不了世界,要参与那造 化的妙功呵, 只有你那纯洁高尚的人格。 万能的上帝! 求你默默的藉着无瑕疵的自然,造成我们高尚独立的人格。可爱的 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望时,总是活泼 泼地, 笑嘻嘻地。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在西山。青年的烦闷 青年时代的生涯,注定是烦闷的。无论是动,是静,是欢乐,是无聊,总觉得背后有烦 闷跟着。 到底为什么?是月儿晶莹,是雨儿阴沉,是一望的远山无际,是半池的微波粼粼?这也 只是一刹那顷的自然现象。是神妙,是温柔,对于人生有什么烦闷的影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丧掉生命的,不能得着生命。”以众生的痛苦为痛 苦,所以释迦牟尼,耶稣基督,他们奋斗的生涯里,注定的是永远烦闷!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在西山。图画 信步走下山门去,何曾想寻幽访胜? 转过山坳来,一片青草地,参天的树影无际。树后弯弯的石桥,桥后两个俯蹲在残照里 的狮子。回过头来,只一道的断瓦颓垣,剥落的红门,却深深掩闭。原来是故家陵阙!何用 来感慨兴亡,且印下一幅图画。 半山里,凭高下视,千百的燕子,绕着殿儿飞。城垛般的围墙,白石的甬道,黄绿琉璃 瓦的门楼,玲珑剔透。楼前是山上的晚霞鲜红,楼后是天边的平原村树,深蓝浓紫。暮霭 里,融合在一起。难道是玉宇琼楼?难道是瑶宫贝阙?何用来搜索诗肠,且印下一幅图画。 低头走着,一首诗的断句,忽然浮上脑海来。“四月江南无矮树,人家都在绿阴中。” 何用苦忆是谁的著作,何用苦忆这诗的全文。只此已描画尽了山下的人家!爱的实现 诗人静伯到这里来消夏,已经是好几次了。这起伏不断的远山,和澄蓝的海水,是最幽 雅不过的。他每年夏日带了一年中的积蓄的资料来,在此完成他的杰作。 现在他所要开始著作的一篇长文,题目是《爱的实现》。 他每日早起,坐在藤萝垂拂的廊子上,握着笔,伸着纸。浓荫之下,不时的有嗡嗡的蜜 蜂,和花瓣,落到纸上,他从沉思里微笑着用笔尖挑开去。矮墙外起伏不定的漾着微波。骄 阳下的蝉声,一阵阵的叫着。这些声音,都缓缓的引出他的思潮,催他慢慢的往下写。 沙地上索索的脚步声音,无意中使他抬起头来。只见矮墙边一堆浓黑的头发,系着粉红 色的绫结儿,走着跳着就过去了。后面跟着的却只听见笑声,看不见人影。 他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笔尖儿移动得很快。他似乎觉得思想加倍的活泼,文字也加 倍的有力,能以表现出自己心里无限的爱的意思—— 一段写完了,还只管沉默的微笑的想。——海波中,微风里,漾着隐现的浓黑的发儿, 欢笑的人影。 金色的夕阳,照得山头一片的深紫,沙上却仍盖着矗立的山影。潮水下去了,石子还是 润明的。诗人从屋里出来,拂了拂桌子,又要做他下午的功课。 笑声又来了,诗人拿着笔站了起来。墙外走着两个孩子;那女孩子挽着她弟弟的头儿, 两个人的头发和腮颊,一般的浓黑绯红,笑窝儿也一般的深浅。脚步细碎的走着。走得远 了,还看得见那女孩子雪白的臂儿,和她弟弟背在颈后的帽子,从白石道上斜刺里穿到树荫 中去了。 诗人又坐下,很轻快的写下去,他写了一段笔歌墨舞的《爱的实现》。 晚风里,天色模糊了。诗人卷起纸来,走下廊子,站在墙儿外。沙上还留着余热。石道 尽处的树荫中,似乎还隐现着雪白的臂儿和飘扬的帽带。 他天天清早和黄昏,必要看见这两个孩子。他们走到这里,也不停留,只跳着走着的过 去。诗人也不叫唤他,只寂默的望着他们,来了,过去了,再低下头去,蕴含着无限的活泼 欢欣,去写他的《爱的实现》。 时候将到了,他就不知不觉的倾耳等候那细碎的足音,活泼的笑声。从偶然到了愿望— —热烈的愿望。 四五天过去了,他觉得若没有这两个孩子,他的文思便迟滞了,有时竟写不下去。 他们是海潮般的进退。有恒的,按时的,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指引了这作家的思路。 这篇著作要脱稿了,只剩下末尾的一段收束。 早晨是微阴的天,阳光从云隙里漏将出来。他今天不想写了,只坐在廊下休息。渐渐的 天又开了。两个孩子举着伞,从墙外过去。 傍晚忽然黑云堆积起来,风起了。一闪一闪的电光穿透浓云。接着雷声隆隆的在空中鼓 荡。海波儿小山般彼此推拥着,白沫几乎侵到阑边来。他便进到屋里去,关上门,捻亮了 灯。无聊中打开了稿纸,从头看了看,便坐下,要在今晚完成这篇《爱的实现》。——一刹 那顷忽然想起了那两个活泼玲珑的孩子。 他站起来了,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扶着椅背站着,“早晨他们是过去了,难道这 风雨的晚上,还看得见他们回来么?他们和《爱的实现》有什么……难道终竟写不下去?” 他转过去,果决的坐下,伸好了纸,拿起笔来——他只有笔微微的敲着墨盒出神。 窗外的雨声,越发的大了,檐上好似走马一般。雨珠儿繁杂的打着窗上的玻璃,风吹着 湿透的树枝儿,带着密叶,横扫廊外的阑干,簌簌乱响。他迟疑着看一看表,时候还没有 到,他觉得似乎还有一线的希望。便站起来,披上雨衣,开了门,走将出去。 雨点迎面打来,风脚迎面吹来,门也关不上了。他低下头,便走入风雨里,湿软的泥 泞,没过了他的脚面,他一直走去,靠着墙儿站着。从沉黑中望着他们的去路。风是冷的, 雨是凉的,然而他心中热烈的愿望,竟能抵抗一切,使他坚凝的立在风雨之下。 一匝的大雨过去了,树儿也稳定了。那电光还不住的在漆黑的天空中,画出光明的符 咒,一闪一闪的映得树叶儿上新绿照眼。——忽然听得后面笑声来了,回过头来,电光里, 矮矮的一团黑影,转过墙隅来。再看时又隐过去了。他依旧背着风站着。 第二匝大雨来了,海波,他手足淋得冰冷,不能再等候了,只得绕进墙儿,跳上台 阶来,拭干了脸上的水珠儿。——只见自己的门开着,门外张着一把湿透的伞。 往里看时,灯光之下,书桌对面的摇椅上,睡着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女孩儿雪白的左 臂,垂在椅外,右臂却作了弟弟的枕头,散拂的发儿,也罩在弟弟的脸上,绫花已经落在椅 边。她弟弟斜靠着她的肩,短衣上露出肥白的小腿。在这惊风暴雨的声中,安稳的睡着。屋 里一切如故。只是桌上那一卷稿纸,却被风吹得散乱着落在地下。 他迷惘失神里,一声儿不响。脱下了雨衣,擦了擦鞋,蹑着脚走进来。拾起地上的稿 纸,卷着握在手里,背着臂儿,凝注着这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 这时他思潮重复奔涌,略不迟疑的回到桌上,捡出最后的那一张纸来,笔不停挥的写下 去。 雨声又渐渐的住了,灯影下两个孩子欠伸着醒了过来。满屋的书,一个写字的人,怎么 到这里来了?避着雨怎样就睡着了?惺忪的星眼对看着怔了一会,慢慢的下了椅子,走出门 外。拿起伞来从滴沥的雨声中,并肩走了。 外边却是泥泞黑暗,凉气逼人。——诗人看着他们自来自去,却依旧一声儿不响。只无 意识的在已经完成的稿子后面,纵横着写了无数的《爱的实现》。 (本篇最初发表于《小说月根》1921年7月第12卷第7号,后收入小 说、散文集《超人》。)回忆 雨后,天青青的,草青青的。土道上添了软泥,削岩下却留着一片澄清的水,更开着一 枝雪白的花。也只是小小的自然,何至便低徊不能去? 风狂雨骤,黑暗里站在楼阑边。要拿书却怎的不推开门,只凝立在新凉里?——我要数 着这涛声里,岛塔上,灯光明灭的数儿,一——二——三——四——五。 沉郁的天气。浪儿侵到裙儿边。紫花儿掉下去了,直漾到浪圈外,沉思的界线里。低头 看时,原来水上的花,是手里的花。 水里只荡漾着堂前的灯光人影。——一会儿,灯也灭了,人也散了。——一时沉黑。— —是我的寂寞?是山中的寂寞? 是宇宙的寂寞?这池旁本自无人,只剩得夜凉如水,树声如啸。 这些事是遽隔数年,这些地也相离千里,却怎的今朝都想起?料想是其中贯穿着同一的 我,潭呵,池呵,江呵,海呵,和今朝的雨儿,也贯穿着同一的水。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八日。问答词 树影儿覆在墙儿上,又是凉风如洗,月明如水。 她看着我,“为何望天无语,莫非是起了烦闷,生了感慨?” 我说:“我想什么是生命!人生一世,只是生老病死,便不生老病死,又怎样?浑浑噩 噩,是无味的了,便流芳百世又怎样?百年之后,谁知道你?千年之后,又谁知道你?人类 灭绝了,又谁知道你?便如你我月下共语,也只是电光般,瞥过无限的太空,这一会儿,已 成了过去渺茫的事迹。” 她说:“这不对呵,你只管赞美‘自然’,讴歌着孩子,鼓吹着宇宙的爱,称世界是绵 绵无尽。你自己岂不曾说过‘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 我说:“这只是闭着眼儿想着,低着头儿写着,自己证实,自己怀疑,开了眼儿,抬起 头儿,幻像便走了!乐园在哪里? 天国在哪里?依旧是社会污浊,人生烦闷!‘自然’只永远是无意识的,不必说了。小 孩子似乎很完满,只为他无知无识。 然而难道他便永久是无知无识?便永久是无知无识,人生又岂能满足?世俗无可说,因 此我便逞玄想,撇下人生,来赞美自然,讴歌孩子。一般是自欺,自慰,世界上哪里是快乐 光明?我曾寻遍了天下,便有也只是相对的暂时的,世界上哪里是快乐光明?” 她说:“希望便是快乐,创造便是快乐。逞玄想,撇下人生,难道便可使社会不污浊, 人生不烦闷?” 我说:“希望做不到,又该怎样?创造失败了,又该怎样? 古往今来,创造的人又有多少?到如今他们又怎样?你只是恒河沙数中的一粒,要做也 何从做起,要比也如何比得起?即或能登峰造极,也不过和他们一样。不希望还好,不想创 造还好,倒不如愚夫庸妇,一生一世,永远是无烦恼!” 她微笑说:“你的感情起落无恒,你的思想没有系统。你没有你的人生哲学,没有你的 世界观。只是任着思潮奔放,随着思潮说话。创造是烦恼,不创造只烦闷,又如何?希望是 烦恼,不希望只烦闷,又如何?” 我说:“是呵!我已经入世了。不希望也须希望,不前进也须前进。车儿已上了轨道 了,走是走,但不时的瞻望前途,只一片的无聊乏味!这轨道通到虚无缥缈里,走是走,俊 彩星驰的走,但不时的觉着,走了一场,在这广漠的宇宙里,也只是无谓!” 她只微笑着,月光射着她清扬的眉宇,她从此便不言语。 “世界上的力量,永远没有枉废:你的一举手,这热力便催开了一朵花;你的一转身, 也使万物颤动;你是大调和的生命里的一部分,你带着你独有的使命;你是站在智慧的门槛 上,请更进一步!看呵,生命只在社会污浊,人生烦闷里。 宇宙又何曾无情?人类是几时灭绝?不要看低了愚夫庸妇,他们是了解生命的真意义, 知道人生的真价值。他们不曾感慨,不曾烦闷,只勤勤恳恳的为世人造福。回来罢!脚踏实 地着想!” 这话不是她说的,她只微笑着。 “宛因呵!感谢你清扬的眉宇,从明月的光辉中,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一九二一年七 月二十二日 《闲情》。) 非完全则宁无(一) 易卜生的剧诗《柏拉图》里,有一句极其精彩的话,也是他的意志哲学,就是“非完全 则宁无”。 这“宁”字真用得有意思呵!表示出去取之间,有无限的徘徊,无限的思索。然而又至 终抛弃一切,牺牲一切,来趋就“完全”等候“完全”。 只有“完全”是好的,是美满的。世人都知道有个“完全”,都知道希望“完全”。 固然是既知道有“完全”,便应当希望“完全”。但有时理想离事实太远,前途没有把 握,对方隐在云雾渺茫之中。无目的地奋斗,结果只是徒乱人意劳而无功的。何如斩铁截钉 的一句“非完全则宁无”? “非完全则宁无”,这语气是如何的严冷呢?然而可以激起青年人的决心,唤起青年人 的觉悟。“不进行则已,既进行了,就不是无目的地奋斗。”又好似温柔的音乐。 是严冷,是温柔,又是如何的使人感慨呵!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非完全则宁无(二) 一个朋友用这个题目,作了一首白话诗。又一位朋友用这个题目,作了一篇小说。前后 看见了之后,我自己又做了一段杂感。 一样的题目,她们所做的彼此用意不同,对象不同。我的又和她们的不同。然而总起来 说就是:“天下万事,都是完全的好;要不完全,不如无有。” “非完全则宁无”。这语意实在不是争气斗胜,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只因不冷不 热,不进不退的光景,太令人难受,一丝的希望未绝,要前行却又着实没有把握,徘徊之 间,只枉废许多精神与光阴。慧心人是不肯这样做的,完全了更好,不完全就掉头不顾,远 走高飞,这真是英雄的行事! “非完全则宁无”,有时近于矫情,然而矫情的确是一种学问,也更须有一份勇气。工 夫不到是矫不成的,大人物与庸人的分别,也只在于矫得过与矫不过——也许这是我的偏 见,然而我个人是如此信的。 但无论如何,奉行一种主义,不要如同拜偶像,死守着做去。 进一步说,世界哪有完全的事?完全到底有什么标准?完全到底有无止境?今天看看是 完全,明天又有比昨天好的,昨天的完全,就不是真完全了。推想下去,现在的完全,终是 使人怀疑的。将来的完全,终是没有把握的。这“宁”字又何所依附? 推究一个问题,真不容易呵!只有刚一着想时是清晰的,再一想,就越来越模糊了。 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这也是“非完全则宁无”么?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非完全则宁无(三) 昨天偶然翻出龚定庵的一句诗,是“百事翻从阙陷好”。——这句诗我认为无意思;不 过这“好”字,却大可为“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解围。 不得已我再说一说“非完全则宁无”。 使我思潮滞住之点,只是“完全”两个字的标准和界说;但是若再进一步,这“无”字 也须有它的标准和界说。怎样才算是“有”,怎样才算是“无”;“掉头不顾,远走高飞” 是否已尽了“无”的能事。 但是“无”的界说,却是随着“完全”而解决的。所以主脑仍是“完全”。 有时理想太超玄了,所以为“完全”的,既在虚无缥缈之中,同时使不完全的更不完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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